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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19 章 ——

地下诊所

城中村的巷道像一条条腐烂的血管,蜿蜒在城市的腋下。这里没有智元未来大厦那锃亮的玻璃幕墙,只有斑驳的墙皮、纠缠如蛛网的电线,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潲水味和霉味。

江雪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,走在前面。她已经很久没穿那身精致的职业装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T恤和一条运动裤。自从被全网诬陷、行业封杀后,她就消失在了主流视野里,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,或者说,像一枚钉子,钉进了这座城市最柔软的肉里。

“还要走多久?”魏来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。他那双习惯了恒温恒湿数据中心的脚,此刻正踩在湿滑的青苔和不明污水上。他穿着一件廉价的灰色夹克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生怕被人认出是那个“数据造假的叛徒”。

“到了。”江雪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。

门上没有招牌,只有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的“李氏理疗”四个字。推门进去,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消毒水、烂肉和陈旧血液的味道扑面而来,呛得魏来连退两步。

这哪里是诊所,简直就是一间地下室改造的仓库。

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挤满了人。没有叫号系统,没有导诊台,只有几张破旧的塑料凳,上面坐着的,全是魏来在数据中心里见过的“数据”。

“李叔,我来拿上次的记录。”江雪熟络地跟柜台后那个缺了半根手指的老头打了个招呼。

魏来愣在原地。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角落里,那个在数据表里标注着“P-042,轻度不良反应,已康复”的中年男人,此刻正蜷缩在墙角,左眼眼球浑浊泛白,显然已经失明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魏来认得那是智元未来发的“康复荣誉证书”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魏来颤抖着走上前。

“哟,又来个找工作的?”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。一个拄着双拐的女人拦住了他。魏来认得她,数据表里她是“P-108,步态稳健,恢复良好”。

可现在,她的右腿从大腿根部被截肢了,伤口还在渗着脓血,恶臭难闻。

“我……我是来……”魏来想说自己是来做回访的,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在这个地方,说自己是智元未来的人,无异于找死。

“小伙子,别看啦。”拄拐的女人叹了口气,那是发自肺腑的悲凉,“这屋里坐着的,全是被智元未来‘治好’的人。”

魏来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他下意识地想反驳,想拿出那个藏在怀里的平板,调出那一串串光鲜亮丽的数据:有效率85%,康复率90%,生活质量评分显著提升……

可是,眼前的事实像一记重锤,把那些数字砸得粉碎。

江雪递给他一份纸质病历,那是她这一个多月来,在这个地下诊所里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。

魏来翻开第一页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。姓名:王大富系统编号:P-015智元数据:二期临床,症状缓解,肿瘤缩小,建议进入三期。真实情况:服药三个月后,肝衰竭。现靠每周两次透析维持生命。预计存活期:3个月。

姓名:李桂兰系统编号:P-022智元数据:显著改善,行动能力恢复。真实情况:药物导致神经系统坏死,全身瘫痪,吞咽功能丧失,靠胃管进食。

一页,又一页。

魏来的眼泪滴落在纸上,晕开了墨水。他在数据中心里面对成千上万行的SQL代码时都没有眨过眼,此刻却视线模糊。

“这……这都是副作用吗?”魏来哽咽着问,“苏瑜瑾只说这是个体差异……”

“副作用?”江雪冷笑一声,指着那个正在剧烈咳嗽的老人,“那是魏来。P-067。系统里说他‘已脱落,退出实验’。实际上,他肺部纤维化,咳出来的都是血块。脱落?呵,是快死了,被他们像垃圾一样扔出来了。”

魏来猛地抬头,看向那个老人。老人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,浑浊的眼睛转了转,费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,递给柜台后的李叔。

“李……李大夫,这是……今天的药费。”老人每说一个字,喉咙里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。

魏来认得那张钞票,是一百块。而在智元未来的系统里,支付给这位老人的“营养补贴”,足足有两万。

“魏来。”江雪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不是想知道‘智元一号’的真实死亡率吗?”

她把魏来拉到一个帘子后面。那里躺着三个人,身上盖着发黄的白布,只露出干枯的脚踝。

“这是上周走的。这是前天走的。这是今天早上刚没的。”江雪掀开白布一角,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,“这三位,在你们的系统里,叫‘失访’。也就是失去了联系。实际上呢?是死了,连火化费都要家里出。”

魏来崩溃了。他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
“60%。”江雪蹲下来,凑到他耳边,轻声说出了一个数字,“根据这里的统计,服用‘智元一号’的重症患者,一年内死亡率是60%。剩下的40%,也基本都落下了终身残疾。这就是你们口中那个‘千亿市值’的基石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报警?”魏来抓着头发,痛苦地嘶吼,“这些证据!这些活生生的人!足够把顾森送进监狱了!”

“报警?”江雪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怜悯,“魏来,你醒醒吧。那个截肢的女人,去报社举报过,第二天她老公就丢了工作,孩子被学校劝退。那个瞎眼的男人,去信访办闹过,回来当天晚上,家里的窗户就被人砸了。”

江雪指了指墙角那个正在流泪的年轻女孩:“她叫小芬,以前是流水线上的一名女工。试药失败后,她全身皮肤溃烂。智元未来给了她五千块钱封口费,告诉她这是‘排毒反应’。现在她连出门见人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
“这到底是为什么?”魏来泪流满面,拳头狠狠砸在地上,“我们做统计的初衷,是为了救人啊!为什么变成了这样?”

“因为资本不需要真相,只需要KPI。”江雪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塞进魏来怀里,“这是我从那个被砸烂的服务器里找回来的原始日志。上面记录了顾森亲自下令,让你把死亡率篡改成0.5%的全过程。魏来,你还要继续当那个捂着眼睛的鸵鸟吗?”

魏来抱着那堆滚烫的文件,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纸,而是无数死不瞑目的冤魂。

他走出诊所,外面的雨还在下。城中村的霓虹灯牌在雨水中模糊成一团团血色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生锈的铁门,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。

魏来颤抖着从怀里掏出手机。他点开了那个加密的云端备份,那是他作为统计师最后的底线。

“江雪。”魏来转过身,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眼神已经变了,变得像淬了火的钢,“我想请你帮个忙。我这里,有一份顾森和苏瑜瑾永远删不掉的数据。”

“什么数据?”江雪问。

“关于那个死在发布会上的老陈。”魏来咬牙切齿,“苏瑜瑾那天让我改剂量,我留了痕。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,那不是意外,是谋杀。”
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这座肮脏的城市。魏来撑开伞,却没有遮住自己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,但也让他无比清醒。
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数据背后的缩头乌龟。他要成为那个揭开棺材板的人。哪怕被这黑暗吞没,他也要在死前,咬下智元未来的一块肉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