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元未来附属临床试验中心,住院部七楼。这里曾经是充满希望的地方,走廊雪白明亮,墙上贴着“生命之光”、“科学奇迹”的锦旗。但今天,这里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、混合着汗液、尿液和躁狂荷尔蒙的腥臭味。
“砰!”一只输液架狠狠地砸在防火门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“给我药!我要那个蓝色的药!”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赤着上身,青筋暴起,像一头被困的野兽,疯狂地抓挠着护士站的玻璃,“你们藏起来了!你们想害死我!”
“张叔,你冷静点!”年轻的实习护士吓得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,“那是激素冲击疗法,你已经超标了……”
“超标个屁!”被称为张叔的男人猛地抓起桌上的病历夹,狠狠砸向玻璃,“那个姓苏的说这是特效药!吃了能好!可我的骨头在烧!我的骨头里像有蚂蚁在啃!”
他撕开自己的衣服,胸口、手臂、大腿上布满了抓痕,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水。过量的糖皮质激素不仅没有抑制病情,反而引发了严重的骨质疏松和精神症状。
这并不是个例。
走廊尽头,两个原本因病痛而结识、互相扶持的病友,此刻正扭打在一起。
“是你偷了我的止痛药!”
“放屁!是你抢了我的激素针!”
两人像两条濒死的野狗,互相撕咬着对方的皮肉,鲜血溅在洁白的墙壁上,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。
住院部里,彻底沦为了修罗场。护士长办公室里,苏瑜瑾正对着视频通话中的顾森汇报。
“顾总,您放心。虽然剂量稍微大了一点,但效果非常显著。”苏瑜瑾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仿佛外面那些惨叫声只是背景噪音,“患者的炎症指标下降得很快,虽然有些副作用,但为了上市,这点代价是必须的。”
屏幕那头的顾森点了点头:“药监局下周就要来突击检查了。瑜瑾,我要的是‘临床治愈率95%以上’。至于那些病人是死是活,是疯是傻,我不关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瑜瑾推了推眼镜,“我已经让魏来把数据做平了。现在的副作用,只是暂时的。等药上市,我们再出个‘副作用管理指南’就行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,打开门,走进了这片人间炼狱。
走廊里,一个年轻的女患者正缩在墙角,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剪刀,眼神涣散。
“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我的脸变形了,我的骨头断了……你们都是魔鬼……”
苏瑜瑾面无表情地走过去,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那滩粘稠的血迹。
“按住她。”苏瑜瑾对身后的保安说,“再加一支镇静剂。剂量加倍。”
保安冲上去,死死按住挣扎的女孩。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,女孩发出了凄厉的惨叫,那声音像是要撕裂空气。
苏瑜瑾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。这些蝼蚁,为了活命,甘愿成为小白鼠;为了那点微薄的“营养费”,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尊严。现在只不过是一点骨头疼、精神错乱而已,至于闹得这么大吗?
“苏……苏总监……”护士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满脸泪痕,“不能再打了!那个7床的老大爷,刚才因为骨质疏松,打个喷嚏就腰椎骨折了!还有那个12床,已经出现幻觉,要跳楼了!”
“闭嘴。”苏瑜瑾冷冷地看了护士长一眼,“你想不想干了?”
护士长僵在原地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听着,”苏瑜瑾凑近她耳边,声音温柔得像毒蛇的信子,“这些人是‘样本’,不是‘病人’。样本是没有痛觉的,样本的任务就是活着,直到数据达标。如果他们死了,那是他们的命;如果他们疯了,那是他们的业障。”
苏瑜瑾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那是昨天晚上,裴东发给她的。照片上是童童的尸体,小小的身体泡在福尔马林里,被送去做病理分析。
“看看这个孩子。”苏瑜瑾指着照片,“他也死了。但他死得有价值,换来了我们股价的上涨。这些人也一样。”
她收起手机,转身离去。
“把门锁好。谁来也不许放进来,也不许放出去。直到下周检查结束。”
林梢站在二楼的安全通道口,透过玻璃窗看着下面的一切。
她戴着面纱,双手死死抓着栏杆,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。
她看到了那个曾经给她送过水果的老大爷,此刻正拖着骨折的身体在地上爬行,嘴里吐着白沫;她看到了那个爱笑的年轻妈妈,正在用头疯狂地撞击墙壁,直到血流满面。
这就是她曾经向往的“神圣殿堂”。这就是她为之奋斗的“医学使命”。
“砰!”一声闷响。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坠落声。
林梢探出头,看见花园的草坪上,一朵鲜红的血花正在绽放。那是那个要跳楼的女患者,终于解脱了。
林梢再也忍不住,趴在栏杆上剧烈地呕吐起来。胃里空空如也,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。
她想起魏来给她的那份数据,想起江雪在城中村拍的那些照片。原来,这一切都是真的。不是意外,不是副作用,而是赤裸裸的谋杀。
“苏瑜瑾……”林梢擦掉嘴角的污渍,面纱下的双眼燃烧着熊熊怒火,“你会下地狱的。”
她转过身,拖着那条受过伤的腿,一步步走回黑暗的楼梯间。外面的惨叫还在继续,那是伦理崩塌的声音,也是人性泯灭的挽歌。
在这座由谎言堆砌的大厦里,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。而林梢知道,她不能再做一个旁观者了。她要成为那个,把地狱之门彻底焊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