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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十 一 章 ——

账本里的星辰与归途

门把手被一点点压下去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"咔哒"声。

何安琪背贴着墙,指尖悄悄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键——那是她和王晨辉约定好的信号。做完这个动作,她反而平静了下来,缓缓抬起眼,看向那扇正在被推开的门。

门开了。L忠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,脸上挂着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、温和得近乎慈祥的笑。灯光从他背后斜斜打过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明暗交界的阴影里,那张脸,一半是笑,一半是暗。

"何总监,一个人躲在这里,"他走进来,顺手带上了门,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,"不太合规矩吧。"

"L经理,"何安琪看着他,脸上没有一丝慌乱,甚至微微笑了一下,"好久不见。"

L忠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落在那沓还摊在桌上的文件上,又落回她的脸上,笑意更深了:"你是来找什么东西的?"

"找什么,你比我清楚。"何安琪往前站了一步,挡住了身后的桌子,直视着他,"十年前,你也是这样,一边笑着,一边在何氏集团的账本上,做着那些见不得人的手脚。"

L忠脸上的笑,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:"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"

"你明白。"何安琪的语气平静,却一字一句,像锤子一样砸下去,"红星机械的'幽灵算法'授权书。你伪造了我父亲的签名,把那套算法以极低的价钱卖了出去,拿了一笔回扣。之后,你又利用那套租给A公司的算法,掩盖了你挪用公款、陷害我父亲的罪行。这十年,你睡得安稳吗?"

L忠脸上的笑,一点点地消失了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窗外婚礼的音乐,隔着厚厚的玻璃,若有若无地飘进来。许久,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,第一次露出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阴狠。

"你都查到这里了。"他端着酒杯,慢慢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,"安琪,我其实一直很欣赏你。聪明,有韧性,像你父亲。可惜,你父亲当年也是太聪明,太认死理。他要是不查,现在说不定还好好地活着。"

何安琪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骤然收紧。

"你说什么?"

L忠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意:"你以为,他真的只是'潜逃'去了?十年前,他知道的太多了。我们本来给了他一条路——闭嘴,拿钱,走人。可他偏不。"

何安琪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一字一句地问:"所以呢?"

"所以,"L忠晃了晃手里的酒杯,红酒在杯壁上荡出一圈暗红的水痕,"他后来'失踪'了。至于现在是死是活……我劝你,最好别再查了。"

何安琪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这些话,就是他此刻想让她相信的东西——他要把她逼到崩溃的边上,让她以为父亲早已不在人世,让她在慌乱里失态、犯错,然后在这栋他布满了人手的庄园里,把她活活困死。

可她偏偏没有崩溃。

她抬起头,迎着L忠那双阴狠的眼睛,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笃定的笑容:"L经理,你错了。这一次,你算错了一件最重要的事。"

"哦?"L忠挑了挑眉。

"你以为你在下一盘棋。"何安琪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,"其实,从十年前你伪造那份授权书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在账本里,留下了你的名字。你的棋局,从第一天起,就漏了风。"

"红星机械的用电量,陈景明父亲留下的那本账册,你签在跨境并购协议末尾的落款,还有——"她顿了顿,"你当年给'清算组'留下的那枚名字,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。"

L忠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
就在这一瞬间,会议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。走廊的灯一盏盏地亮起,紧接着,是庄园里此起彼伏的惊呼与骚动。

"楼上!楼上有人!"

"怎么回事?保安呢——"

王晨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,混在人群的喧哗里,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慌乱:"电路故障!二楼有人在动重要文件!"

L忠猛地转过头去看门的方向,就在这一刹那,何安琪已经飞快地绕到了他身侧,一把夺过了桌上那沓文件,抱在怀里,退到了窗边。

"你——"L忠回过神,脸色铁青,正要扑上来,门外的人已经撞开了门。涌进来的人里,除了庄园的保安,还有几张何安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——那几个她早就通过陈景明联系上的、来自G公司董事会与境外合作方的代表。他们是这场"婚礼"上,真正有分量、也真正在意这笔交易风险的人。

"钱总,您来得正好。"何安琪抱着那沓文件,站在那里,声音清晰而从容,"这位L经理手里正在签的,是一份涉及'幽灵算法'境外授权的技术服务合同。而这份算法,十年前属于何氏集团,是何氏集团的核心资产,当年被非法转让,如今又出现在这笔跨境收购的附件里。这笔交易,恐怕不干净。"

人群里,钱景梁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David站在人群后面,眉头紧锁,盯着那份文件,脸色也越来越凝重。作为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审计师,他几乎立刻就从文件的形式与来源上,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。

"我需要看一下这份文件。"David上前一步,语气严肃。

"当然。"何安琪把文件递过去,"这一份,是复印件。原件,我已经做了备份,也同步提交给了相关部门。"

这句话,像一颗落进静水里的石子。

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。钱景梁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墙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而L忠站在门口,脸上那副十年不变的温和面具,此刻已经彻底碎裂——他死死地盯着何安琪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深藏的恐惧。

"不可能。"他低声说,仿佛是在对她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"你不可能拿到那么多东西。你才进G公司多久?"

"我进G公司,只有一个多月。"何安琪看着他,平静地回答,"可这本账,我查了十年。这十年里,不光是我一个人在查。还有一个人,一直在替我翻着当年那些被你们按住的页码。"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会议室门口,缓缓走进来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件洗得发旧的深色外套,鬓角花白,身形清瘦,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。人群里的窃窃私语,在他出现的一瞬间,忽然静了一大半。

"何振邦……"人群里,有人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。

L忠猛地回过头,当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,僵在原地,脸色由白转青,连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,摔成了碎片,暗红的酒液溅了一地。

"十年不见。"何振邦站在灯光下,看着L忠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"L忠,你的账,该算一算了。"

接下来的事情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块接一块地倒下。

那份"幽灵算法"的境外授权合同,成了撬动整张网的支点。David当晚就以审计师的名义,向G公司董事会和境外合作方提交了紧急风险提示;陈景明父亲留下的那本账册,连同他从ERP旧系统里备份出来的那组加密数据,一并被交了出去;而何振邦这些年在暗中收集的那些零散证据,也终于一一归位,填补上了整条证据链最后那几处空隙。

那笔被称作"集团近十年最大一笔跨境收购"的交易,在即将落锤的最后一刻,被硬生生地叫停了。

几天之内,G公司的总部大楼,经历了它建楼以来最不平静的一周。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,钱景梁被停职调查,那笔并购案被彻底冻结;而L忠,更是没能撑过第二天——当年他伪造文件、低价转让"幽灵算法"、挪用公款的种种证据,被一一摆在了监管部门的案头。

而那些证据里,有一份,是陈景明的父亲在临死前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藏进档案深处的名单。名单上那个被涂改掉的名字,终于在十年之后,被重新写了回来——L忠。他是那个内鬼。他是害死何振邦、拖垮何氏集团的那个人。

收网的那天下午,天很晴。

何安琪站在G公司总部大楼的楼下,看着门口来来往往、神色各异的人,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一个多月前,她还只是那个站在CBD楼下、抬头仰望玻璃幕墙的女孩,比谁都清楚这块地方的水有多深,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来。而现在,那张横跨十年的网,终于被一根根线地收了起来。

"安琪。"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。

她回过头,看见何振邦站在阳光里,正看着她,眼神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、如释重负的温和。十年了,父亲第一次不用再躲藏,可以是"何振邦"这三个字,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。

"爸。"她走过去,轻轻挽住父亲的胳膊,"我们回家吧。"

"好。"何振邦点了点头,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,"去看你妈。"

何安琪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。她忽然想起,在G公司的档案里,在陈景明的讲述里,母亲的身影一直若隐若现。她还记得陈景明说过的那句话——"你长得,跟你母亲年轻时太像了。"

母亲当年,究竟在何氏集团经历过什么?她和这场横跨十年的阴谋之间,又藏着一段怎样被时光掩埋的往事?这个问题,她还欠自己一个答案。

但此刻,答案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。

她抬起头,看着这座她曾经恨透了又必须走进去的城市,看着阳光穿过玻璃幕墙洒下的一片碎金,忽然觉得,这十年的路,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,喘一口气的地方。

复仇的路很长,账本里的星辰很凉。可只要还有一个人,愿意陪着她,一步步走回去,那条归途,就不再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