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“黑石资本入局”前3个月，天风集团总部大楼灯火通明，像一艘在资本海洋中全速冲刺的巨轮。
距离IPO申报截止日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董事长办公室里，老顾手里夹着那根快烧到手指的雪茄，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亢奋。他指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，对坐在对面的陆则说道：“看到没有？这就是我们的底气！只要这周能把最后那几家大客户的订单拿下来，我们的营收就能突破二十亿，市盈率起码能冲到三十倍！”
陆则靠在沙发上，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，眼底满是红血丝。作为集团的销售副总，他这三个月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，鞋底都磨穿了两双。
“干爹，订单没问题。”陆则灌了一大口浓茶，声音沙哑，“华南区的几个大客户我都签了‘对赌协议’，只要年底前回款，这业绩就是实打实的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财务那边卡得太死了。张青青那个女人，简直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碎纸机。我特么给客户提供点‘咨询服务费’，她非要我提供八层审批单，还要什么‘业务实质证明’。这生意场上，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？”
老顾摆了摆手，不以为意：“青青那是为了上市合规，没办法。现在的证监会，查得比海关还严。你让她查，只要别耽误了申报时间就行。咱们这是为了上市，为了几十亿的市值，忍一忍。”
“忍是可以忍，但这也太慢了。”陆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听说汇鑫资本那边已经在二级市场悄悄吸筹了，他们是不是嗅到了什么味道？”
“汇鑫？”老顾冷笑一声，把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，“那是群秃鹫，闻着肉味就来了。不过咱们现在是正规军，有省国资委的背景，他们敢乱来？只要咱们顺利上市，有了公开市场的定价，他们那点筹码翻不起浪花。”
就在这时，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“顾总，张总监来了，说有紧急事项汇报。”秘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老顾坐直了身子。
门被推开，张青青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套装，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冽的金属质感。她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，像抱着一块墓碑。
“顾总，陆总。”张青青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青青啊，坐。”老顾笑着招呼，“是不是报表做好了？咱们什么时候去交易所递材料？”
张青青没有坐，而是直接把文件夹放在了老顾的红木办公桌上。
“顾总，这周的材料递不了了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陆则猛地站起来：“什么？张青青你搞什么鬼？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！你说递不了？”
老顾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，他看着张青青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：“青青，话要说清楚。为什么递不了？”
张青青推了推眼镜，目光直视老顾：“因为我们在审计中发现了重大异常。过去六个月内，集团有超过三亿元的采购款，流向了五家没有任何业务往来的空壳公司。而这五家公司的注册地址，竟然都在同一个偏远山区的废弃厂房里。”
“三亿？”老顾的瞳孔猛地收缩，“你是说，有人挪用公款？”
“比挪用公款更严重。”张青青翻开文件夹，抽出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，“这五家公司，表面上是供应商，实际上是……‘幽灵账户’。资金转出去后，经过地下钱庄的清洗，最终流向了二级市场。”
“流向二级市场？”陆则愣住了，“那是去干什么？”
“买股票。”张青青吐出三个字，声音冰冷刺骨，“买我们天风集团的股票。”
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顾的手开始微微颤抖，他拿起那张图纸，仔细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线条。
“你是说，有人在用公司的钱，炒作自家的股票？”老顾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这是谁干的？二叔？还是老三？”
“资金审批单上，都有您的签字。”张青青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事实，“而且，这些资金最终汇聚到了一个名为‘天风聚力’的员工持股平台账户中。这个账户最近在二级市场疯狂吸筹，已经持有了我们15%的股份。”
“15%？！”陆则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特么是谁在搞鬼？”
“这就是汇鑫资本的獠牙。”张青青冷冷地说，“他们通过伪造合同、虚增采购款的方式，掏空了上市公司的现金流，然后用这笔钱在上市前把股价炒高。一旦上市，他们高位套现，留给我们的就是一堆烂账和证监会的罚单。”
“放屁！”老顾猛地拍桌子，震得茶杯乱颤，“我老顾做了一辈子实业，清清白白，怎么可能干这种勾当！这肯定是有人背着我在搞鬼！”
“顾总，”张青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照片，扔在桌上，“这是我们在审计‘天风聚力’时发现的。这个持股平台的实际控制人，虽然名义上是二叔，但背后的资金指令，全部来自汇鑫资本的一个离岸账户。”
老顾拿起照片，手抖得更厉害了。照片上，是二叔和汇鑫资本掌门人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合影，两人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这个畜生！”老顾咬牙切齿，脸色涨成了猪肝色，“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！当初非要塞进这几个供应商，我还以为他是为了给公司省钱，没想到是引狼入室！”
“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。”张青青恢复了冷静，“顾总，如果这周申报材料，证监会一旦查账，发现这三亿的资金缺口和虚假交易，我们的IPO不仅会立刻被否决，公司还会面临欺诈发行的刑事指控。到时候，天风集团就完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陆则急得团团转，“难道就这么算了？这三亿还能追回来吗？”
“追不回来了。”张青青摇了摇头，“资金已经洗了好几遍，变成了二级市场的股票。现在唯一的办法，就是暂缓上市。”
“暂缓？”老顾像是被雷劈了一样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，背对着两人，声音变得异常沉重。
“青青，你知道暂缓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他转过身，眼眶微红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意味着我这三十年的心血，全都白费了！三十年来，我从一个小小的车间工人，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位置，把天风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厂，做成现在的行业龙头。我图什么？不就是想让跟着我干的人，都能过上好日子吗？”
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张老照片，那是天风集团从创立至今的历程。
“你看看这些照片，这些老员工，他们把一辈子的青春都献给了天风。他们盼着上市，盼着能拿到股权，盼着退休后能有个保障。现在你告诉我暂缓？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？让他们跟着我干了三十年，最后连个盼头都没有吗？”
老顾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：“还有银行的贷款！为了这次上市，我把公司的所有资产都抵押了，贷了十个亿。如果暂缓上市，银行会立刻抽贷。到时候，别说员工的股权，连工资都发不出来！供应商会堵着门要债，法院会查封我们的厂房，天风就真的完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青青看着老顾，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，“但如果不暂缓，我们就是一颗定时炸弹。现在引爆，我们还有机会排雷；等上了市再引爆，那就是粉身碎骨。”
“不行！绝对不能暂缓！”老顾猛地站起来，双手撑在桌子上，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，“我老顾打拼了三十年，才有了今天的天风。上市是我的梦想，也是全体员工的梦想。谁也别想毁了我的梦想！哪怕是死，我也要死在敲钟的那一刻！”
“顾总，这是赌博！”张青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，“你在拿整个公司的命运赌博！”
“我赌的是人心！”老顾吼道，“只要股价稳住，只要上市成功，所有的窟窿都能用融资的钱填上！青青，你太年轻了，你不懂资本市场的残酷。在A股，业绩是做出来的，故事是讲出来的。只要故事好听，没人会在意那三亿块钱是怎么花的！”
“可是我在意。”张青青冷冷地说，“我是财务总监，我要对公司的每一分钱负责。我不能看着您把公司带进沟里。”
“够了！”老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“这事我说了算。青青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把这三亿的账做平。你是专业的，这点小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？”
张青青难以置信地看着老顾：“顾总，您让我做假账？”
“什么假账？这叫财务技巧！”老顾瞪着眼睛，“只要能把报表做漂亮，能让我们顺利过会，怎么做都行！如果你做不到，我就换人！”
陆则站在一旁，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虽然是个粗人，但也知道做假账是杀头的罪。可是看着老顾那近乎疯狂的执着，他又有些心软。老顾为了这个家，为了这个公司，确实付出了一切。
“干爹，青青也是为了公司好……”陆则试图打圆场。
“你闭嘴！”老顾指着陆则的鼻子骂道，“你个没用的东西，连几个客户都搞不定，还要靠财务来擦屁股！现在什么时候了？还在这讲什么狗屁原则！天风要是倒了，咱们都得去喝西北风！”
张青青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，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她一直以为，只要自己足够专业，足够努力，就能守护住这家公司的底线。但她没想到，在巨大的利益和欲望面前，所谓的底线竟然如此脆弱。
“顾总，”张青青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变得异常冷静，“我可以尝试去平账。但是，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老顾愣了一下：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”张青青竖起一根手指，“我要查清楚这五家供应商的所有底细，不管牵扯到谁，哪怕是您的亲兄弟，我也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老顾犹豫了一下，咬了咬牙：“行！只要能把账做平，你想查谁就查谁！”
“第二，”张青青继续说道，“从今天起，集团所有的资金支出，必须经过我签字才能生效。哪怕是买一支笔，也要过我这一关。”
“这……”老顾有些为难，“那我不成摆设了吗？”
“这是为了确保资金安全。”张青青寸步不让，“如果您不同意，我现在就写辞职信。”
老顾看着她决绝的眼神，知道她是认真的。
“好！依你！”老顾狠狠地说道，“第三呢？”
“第三，”张青青看着陆则，“我要陆则全权负责安保工作。从今天起，集团的所有门禁、监控、服务器，都要由陆则亲自监管。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份文件，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。”
陆则愣了一下，随即挺直了腰杆：“干爹，这事包在我身上！谁敢在财务上动歪脑筋，我就打断谁的腿！”
老顾看着这两个人，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都依你们。”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，“只要能保住上市，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。”
张青青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，自己刚刚签下了一份生死状。
平账只是缓兵之计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。
汇鑫资本的獠牙已经露出来了，而天风集团内部，也已经千疮百孔。
她必须在这场黑云压城的危机中，杀出一条血路。
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