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立医院的VIP病房里,空气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百合花香混合的味道,甜腻得让人作呕。
林珊珊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唤醒的。
她猛地坐起身,大口喘息,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。那一瞬间,脑海中全是刺眼的火光、崩塌的桅杆,以及梁振廷最后那个决绝而温柔的笑容。
“振廷!”
她嘶哑地喊出声,声音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。
病房里空无一人,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。窗外阳光明媚得刺眼,与那场血色婚礼仿佛隔着一个世纪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梁振廷,而是梁家的二叔梁孝延。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西装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,脸上带着一种林珊珊从未见过的、混杂着轻蔑与贪婪的神情。
在他身后,跟着梁振廷的养母、梁孝章妻子、梁家主母,沈静云。沈静云眼睛红肿,显然是哭过,但此刻看向林珊珊的眼神里,却没有了往日的慈爱,只剩下闪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漠。
“醒了?”梁孝延拉过一把椅子,大马金刀地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命挺大。”
林珊珊撑着床单,急切地问:“二叔,振廷呢?他在哪里?他有没有受伤?我要见他!”
梁孝延嗤笑一声,将雪茄扔进垃圾桶:“见?往哪儿见?去海底见吗?”
林珊珊的心猛地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:“你……什么意思?”
沈静云在一旁别过头,声音颤抖却冰冷:“珊珊,振廷他……走了。搜救队找了整整两天,只找到了他的半只袖扣。游艇炸得太碎了,连尸骨……都拼不齐全。”
“不可能!”林珊珊尖叫起来,拔掉手上的输液针,鲜血瞬间渗出,“他没死!他说过会等我的!我要去找他!”
她不顾一切地想要下床,却被梁孝延一把按住肩膀。那只手劲大得惊人,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的锁骨。
“林珊珊,你给我清醒一点!”梁孝延的脸逼近她,眼中闪烁着凶光,“搜救队队长是我的人,生要见人死要见尸。现在尸骨无存,就是死了!钟家那边已经确认了死亡消息,你也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。”
林珊珊愣住了。
钟家确认了?
为什么是钟家确认?为什么搜救队是梁孝延的人?
“我要看报告!我要看搜救记录!”林珊珊挣扎着,指甲在梁孝延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。
“够了!”梁孝延吃痛,猛地甩开她,将一叠文件狠狠摔在她脸上,“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!克夫命!扫把星!还没进门就把梁家搞得家破人亡,现在连振廷都被你害死了!你还有脸要这要那?”
纸张像雪花一样散落在洁白的床单上。那是一份《股权变更及资产冻结通知书》。
“鉴于梁振廷先生不幸遇难,其名下所有股份及资产由家族委员会代管。林珊珊女士作为遗孀,因未能为梁家延续香火(注:此处暗示流产或胎儿不保)且命格相克,即日起剥夺其在梁家的一切居住权与继承权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林珊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,“振廷尸骨未寒,你们就要赶我走?我是孕妇!我肚子里还有梁家的骨肉!”
提到孩子,沈静云的身体抖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到梁孝延凶狠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梁孝延冷笑:“孩子?那种爆炸,你还能活着就是奇迹,肚子里那个早就没了。别拿个死胎来当挡箭牌。现在梁家乱成一团,青云集团的股价跌停了,钟家正在趁火打劫。为了保全梁家,必须有人牺牲。你这种不祥之人,留着只会给梁家招灾。”
“我不信!”林珊珊咬着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“除非我亲眼看到振廷的尸体,否则我绝不签字,绝不离开!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梁孝延给门口的保镖使了个眼色,“既然林小姐神志不清,那就帮她清醒清醒。”
两个黑衣保镖走了进来。
林珊珊绝望地后退,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。她看着沈静云,哀求道:“妈,您说句话啊!振廷平时最听您的话,您忍心看他回来找不到我吗?”
沈静云终于转过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珊珊。那是林珊珊第一次在这个看似软弱的女人眼中看到一种深沉的恐惧。
“珊珊……走吧。”沈静云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“梁家……保不住你了。钟炎恒……他在盯着你。留在梁家,你会死得更惨。”
林珊珊的心彻底凉了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因为她克夫,也不是因为她命硬。
是因为钟炎恒。
梁孝延和沈静云,是怕她连累梁家,更是怕她手里掌握着什么让钟家忌惮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林珊珊突然停止了挣扎。她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,“我走。”
梁孝延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妥协,随即露出了得意的神色:“算你识相。把身上的首饰、名牌都留下,那是梁家的财产。你可以走了,净身出户。”
林珊珊没有反抗,任由保镖搜身。
他们拿走了她的手机,拿走了她的项链,甚至粗暴地撸下了她手腕上的玉镯。
但没有人注意到,她一直死死攥着左手。
当保镖搜完身,骂骂咧咧地退到一边时,林珊珊才缓缓松开手。
她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印,但那枚戒指还在。
那枚刻着“霓1992”的戒指,还牢牢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。
梁孝延走过来,一把抓起她的手,试图把戒指撸下来。
“这枚也不行。”梁孝延贪婪地盯着那枚钻戒,“这是梁家的东西。”
“这是振廷给我的婚戒。”林珊珊猛地抽回手,眼神凌厉如刀,“除非你砍了我的手指。”
梁孝延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。那是怎样的眼神啊——不再是往日那个温婉顺从的侄媳妇,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、露出獠牙的母狼。
“行,行!一枚破戒指值几个钱,赏你了!”梁孝延啐了一口,“滚!现在就滚!”
林珊珊抓起一件保镖扔在地上的旧外套,披在身上,遮住了病号服。
她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充满虚伪和铜臭味的病房。
“二叔,妈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今天你们赶我走,我不怪你们。但你们记住,梁家的东西,总有一天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。如果振廷真的死了,我会替他拿。如果他没死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:“如果他没死,你们最好祈祷他永远别回来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。
林珊珊没有哭。
眼泪在梁孝延撕碎那份股权书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。
她走出医院大门,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身无分文,没有手机,没有家,甚至失去了孩子。
她站在路边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路过的豪车溅起泥水,弄脏了她的裤脚。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,窃窃私语着关于“梁家少奶奶克死丈夫”的流言。
林珊珊低下头,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。
阳光透过钻石的切面,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。
她伸出右手拇指,轻轻摩挲着戒指的内侧。
霓1992。
凌霓虹。1992年。
那是梁振廷出生的年份,也是凌霓虹去世的年份。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纪念。
梁振廷在生死关头,拼死把这个密码留给她,绝不只是为了让她怀念。
瑞士银行。
林珊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梁家明面上的资产已经被钟家和梁孝延瓜分殆尽,但凌霓虹……那个传说中神秘莫测、拥有海外背景的女人,她留下的“嫁妆”,绝不仅仅是几块地皮或几家公司。
“霓1992……”
林珊珊对着空气无声地念着这四个字。
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金融中心。那里是钟家和梁家争夺的战场,是资本流动的血盆大口。
“振廷,你没死,对不对?”
她喃喃自语,手指紧紧扣住戒指,指节泛白。
“如果是演戏,那我也入局了。”
“钟炎恒,梁孝延……你们以为赶走的是一只小白兔,殊不知,你们放走的是一头复仇的恶鬼。”
风起了。
林珊珊裹紧了那件破旧的外套,迈开脚步,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。
她的背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
从这一刻起,林珊珊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复仇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