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风烘焙事业部的办公区位于城市东郊的工业园内,与集团总部那座充满未来感的玻璃大厦截然不同。这里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厂房改建的办公楼,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发昏的味道——那是黄油、酵母和焦糖在高温下混合发酵的气息。
对于外人来说,这或许是幸福的味道;但对于此刻的林雨墨而言,这味道里夹杂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。
早晨八点二十五分,林雨墨踩着高跟鞋踏入了烘焙事业部的大门。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更为干练的深蓝色西装,内搭真丝白衬衫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整个人精致得像是一个误入粗糙工厂的瓷娃娃。
行政主管王强早已在大厅等候,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眼神里透着一股看好戏的戏谑。
“林会计,哦不,现在该叫林BP了。”王强阴阳怪气地招呼着,“您的工位我们已经安排好了。赵总特意吩咐,要把您安排在离业务最近的地方,方便您‘深入’了解情况。”
林雨墨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,只是提着公文包跟在他身后。
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,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,虽然刻意压低,却清晰地钻进了林雨墨的耳朵里。
“这就是总部派来的那个‘监军’?”
“看着挺年轻的啊,听说才做了六年总账,懂个屁的业务。”
“嘿,等着瞧吧。上一个财务经理是个男的,也被陆总骂得狗血淋头,最后哭着辞职的。这小姑娘看着娇滴滴的,我赌她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三天?我看一天都悬。陆总现在的火气大得很,正愁没地方撒呢。”
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雨墨身上,带着审视、嘲讽和幸灾乐祸。
王强将她带到了销售组隔壁的一个角落。这里紧挨着打印机和碎纸机,噪音最大,而且位置逼仄,紧挨着过道,人来人往都要侧身让行。桌上堆满了过期的杂志和杂物,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清理了。
“条件简陋了点,毕竟我们这里是实干部门,不像总部那么讲究。”王强摊了摊手,语气里满是歉意,但眼神里却写满了挑衅,“您先凑合着用,缺什么就跟我说。”
林雨墨放下公文包,目光扫过那张满是划痕的办公桌,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大声打电话、唾沫横飞的销售员。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,只是平静地从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,直到擦出一块干净的空间。
接着,她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开机,打开Excel。
王强愣了一下,原本以为会看到这位“大小姐”因为环境恶劣而抱怨,或者因为被孤立而手足无措,没想到她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,直接开始工作了。
“那个……林会计,”王强忍不住又开口了,“咱们事业部的ERP系统账号还没给您开通呢,赵总说要走流程。您现在看不了系统数据,要不先歇会儿?”
这是明摆着的下马威。没有ERP权限,财务就是瞎子,连最基本的凭证都查不了。
林雨墨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输入公式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的声音清冷,像是一块冰落入沸水,“我不看系统。”
王强碰了个软钉子,有些无趣地摸了摸鼻子,转身走了,临走前还故意撞了一下林雨墨的桌角。
林雨墨盯着屏幕上空白的Excel表格,眼神微冷。
不看系统?正合我意。
在来之前,她就分析过Q3的报表。ERP系统里的数据虽然看起来逻辑自洽,但那是经过无数层“修饰”后的结果。原材料的入库、领用、损耗,在系统里只是一串串冰冷的代码。想要知道真相,就不能依赖这套已经被人为操控的系统。
她要做的,是绕过系统,直接去源头抓取数据。
九点钟,晨会的铃声响起。
林雨墨合上电脑,拿起笔记本和笔,起身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。
还没进门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怒吼,紧接着是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像是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!我要的是销量!销量!不是听你在这里解释什么面粉涨价、人工成本!”
林雨墨推开门,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。
办公室很大,但乱得像个垃圾场。窗台上堆着几个没洗的咖啡杯,沙发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衬衫,办公桌上更是壮观——除了层层叠叠的文件,还赫然摆着两个吃剩的泡面桶,汤汁已经干涸,散发着一股油腻的味道。
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,四十岁上下,身材魁梧,穿着一件袖口卷到手肘的格子衬衫,露出满是黑毛的小臂。他满脸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正是烘焙事业部的总经理,陆则。
在他对面,站着一个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,正是生产主管,此刻正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陆总,这个月的损耗率确实超标了,但是……”生产主管嗫嚅着。
“没有但是!”陆则猛地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子上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,“损耗超标就是你们无能!找什么借口?是不是想把我的利润都吃进你们肚子里?”
“陆总。”林雨墨站在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板,声音不大,却成功打断了陆则的咆哮。
陆则转过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雨墨,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。
“哟,这不是总部派来的‘财神爷’吗?”陆则讥讽地笑了起来,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根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“怎么?来查账的?我这正教训人呢,没空招待你。”
生产主管像是看到了救星,偷偷瞥了林雨墨一眼,然后趁着陆则注意力转移,灰溜溜地溜出了办公室。
林雨墨并没有被陆则的气势吓退。她走进办公室,将笔记本放在桌角,尽量避开那些泡面桶和烟灰。
“陆总,我是来报到的。”林雨墨语气平和,“顾总让我来协助您扭亏为盈。我想了解一下目前的业务数据,特别是生产成本和库存周转这一块。”
“协助我?”陆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直接喷向了林雨墨的方向,“林会计,你搞清楚,这里是业务部门,不是你们财务部那个只会按计算器的格子间。销量上去了,那点亏损算什么?你不去想办法怎么多卖货,跑来问我成本干什么?成本是能问下来的吗?”
“陆总,成本控制是利润的另一半来源。”林雨墨直视着他的眼睛,不卑不亢,“如果不堵住漏洞,卖得再多也是给物流公司打工。”
“漏洞?”陆则眯起眼睛,眼神变得危险起来,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是说我在搞鬼?”
“我是说,数据有异常。”林雨墨没有退缩,“比如Q3的物流损耗率高达15%,这不符合常理。”
陆则冷笑一声,猛地拉开抽屉,从里面掏出一大摞乱七八糟的单据,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林雨墨面前。
“想看数据?行啊!都在这儿!”
那是一堆手工台账。纸张泛黄,字迹潦草,有的甚至是复写纸留下的模糊印记,上面沾着油渍和指纹。
“我们的系统坏了,平时都用这个记账。”陆则挑衅地看着林雨墨,“你是总部的精英,肯定看不上这种烂账吧?来,你给算算,这八百九十七万到底亏哪儿了?算不出来,就给我滚回总部去!”
林雨墨看着眼前这堆散发着霉味的纸张,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手工账。
这比ERP系统更有价值。系统可以后台修改,不留痕迹,但这种一线操作的手工账,往往藏着最真实的细节,也最容易因为慌乱和贪婪而露出马脚。
“好。”林雨墨伸手按住那堆单据,指尖触碰到纸张上干涸的油渍,“我会看清楚的。”
说完,她抱起那堆“垃圾”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,留下陆则一个人在身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。
回到那个嘈杂的工位,林雨墨没有急着翻看那些单据。她看着窗外,远处是巨大的生产车间,烟囱里正冒着白色的蒸汽。
坐在办公室里是闻不到硝烟味的。
她站起身,将那堆手工台账塞进包里,脱掉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,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,将袖口挽起,露出了纤细却白皙的手腕。
她要进车间。
穿过更衣室,林雨墨换上了公司统一的防静电工作服,戴上了蓝色的防尘帽和鞋套。镜子里的她,少了几分都市白领的精致,多了几分工人的干练,但那股清冷的气质依然与周围格格不入。
推开生产车间的大门,一股热浪瞬间将她包裹。
这里是面包的王国,也是噪音的海洋。巨大的搅拌机发出低沉的轰鸣,传送带运转的咔哒声,工人的吆喝声,排气扇的呼啸声,交织成一首震耳欲聋的交响曲。
温度至少有三十度。空气中弥漫着高温烘烤后的焦香,混合着汗水发酵的味道,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。
林雨墨皱了皱眉,很快适应了下来。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,开始沿着生产线慢慢走动。
从和面、发酵、成型到烘烤、包装,每一个环节她都没有放过。
她看到工人们熟练地操作着机器,面团在传送带上像流水一样经过。
“停一下。”林雨墨突然开口,叫住了一位路过的车间组长。
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,满脸疲惫,看到林雨墨这身打扮,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:“干什么的?这里不让随便拍照。”
“我是财务部的林雨墨,来核对一下原料损耗。”林雨墨亮了一下工牌,语气尽量温和,“大姐,这一批用的是进口芝士吗?”
组长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是吧?领料单上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。我们只管做,不管看。”
说完,她匆匆走开,仿佛林雨墨身上带着瘟疫。
林雨墨没有气馁,她继续往前走,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。
终于,在车间的尽头,她看到了那个令人心惊的场景。
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筐,上面贴着“报废品”的标签。
林雨墨走近一看,瞳孔猛地收缩。
筐里堆满了刚刚生产出来的半熟芝士蛋糕。这些蛋糕并不是因为烤焦了或者变质了才报废的,它们色泽金黄,形状完整,只是边缘稍微有一点点变形,甚至有的连变形都算不上,仅仅是因为传送带转弯时稍微挤压了一下,导致底部有些许裂纹。
“这些都要扔掉?”林雨墨忍不住问道。
旁边一个正在清理废料的小工正要把这一筐蛋糕倒进垃圾桶,听到声音停了下来。
“废话,次品当然要扔掉。”小工是个年轻小伙子,戴着耳机,一脸无所谓。
“可是它们看起来还能吃,而且成本很高。”林雨墨捡起一块蛋糕,芝士的香气扑鼻而来,“这种程度的变形,真的不能返工或者降级处理吗?”
小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:“大姐,这是流水线,谁有空给你搞返工?赵总说了,次品率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内,不然影响咱们评奖。再说了,这些东西要是流出去,砸了牌子谁负责?赶紧扔了完事。”
说着,他一把夺过林雨墨手里的蛋糕,连同那一筐“次品”一起,哗啦啦倒进了黑色的垃圾袋里。
林雨墨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袋袋被丢弃的“黄金”。
一块半熟芝士蛋糕的原料成本至少是十五元。这一筐,至少有五十块。
一天生产二十批次,这就是七百五十块。一个月下来,光是这一项“报废”,成本就高达两万块。
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。
林雨墨继续往前走,来到了原料堆放区。
这里的情况更加混乱。昂贵的进口黄油、法国进口的面粉、日本的抹茶粉,随意地堆放在地上,有的甚至没有垫板,直接接触地面。
她拿起一包标着“法国总统黄油”的空袋子,看了看上面的批号,又看了看旁边的领料记录本。
记录本上显示,今天领用了50公斤这种黄油。
但是,林雨墨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垃圾桶上。那里扔着几个同样的空袋子,上面的批号与记录本上的并不完全一致。
多出来的空袋子是从哪里来的?
林雨墨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那些所谓“损耗”掉的昂贵原料,并没有真正用在生产上,或者说,用在生产上的数量,远少于账面上的领用数量。
剩下的那些,去了哪里?
“喂,你在干什么?”
一声暴喝打断了林雨墨的思路。
一个穿着黑色T恤、满身纹身的男人走了过来,他是车间的主任,也是陆则的心腹,人称“彪哥”。
“这里是重地,闲杂人等免进。”彪哥上下打量着林雨墨,眼神里充满了敌意,“你是那个新来的财务吧?陆总没告诉你,车间不准随便乱逛吗?”
“我在核对原料。”林雨墨没有退缩,她举起手中的空袋子,“彪哥,我想问一下,为什么这里的空袋子批号和领料记录对不上?”
彪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大步走到林雨墨面前,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,压迫感十足。
“对不上?那是你眼瞎!”彪哥恶狠狠地骂道,“老子的账从来都是准的!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来查我?”
“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职责。”林雨墨紧紧握着那个空袋子,指节发白。
“职责?”彪哥冷笑一声,突然伸手一挥,将林雨墨手里的袋子打落在地,“老子的职责是保证生产!不是陪你玩过家家!赶紧滚出去,不然别怪我不客气!”
周围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没有人敢上前说话。
林雨墨看着掉在地上的袋子,又看了看满脸横肉的彪哥。她知道,硬碰硬她不是对手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弯下腰,捡起那个袋子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
“好,我走。”林雨墨抬起头,眼神平静如水,但深处却燃烧着一团火,“不过,今天的所见所闻,我都会记下来。这笔账,我们回去慢慢算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出了车间。
身后传来彪哥不屑的啐骂声:“什么玩意儿!装什么清高!”
回到更衣室,林雨墨脱掉工作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贴在背上,显得有些狼狈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打开笔记本,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:
报废品异常:次品标准极低,大量完好蛋糕被作为废品处理。
原料管理混乱:高端原料无领用记录,空袋批号与记录不符,存在被盗卖或虚报损耗的可能。
人员抵触:车间主任彪哥态度恶劣,明显在掩盖什么。
林雨墨合上笔记本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陆则以为给她一堆烂账就能把她打发走,以为车间的高温就能把她吓跑。
但他错了。
这堆烂账,这高温,这充满敌意的环境,恰恰是她最需要的战场。
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刚才在车间偷拍的“报废品”照片,发给了顾铁林。
配文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
“顾总,找到出血点了。比预想的还要严重。”
发送完毕,林雨墨走出更衣室,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。
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困难在等着她,但她知道,这场仗,她已经开了第一枪。
而这一枪,必将正中靶心。
“喂,你在干什么?”
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林雨墨耳边响起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。
林雨墨转过身,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。他叫彪哥,是车间的主任,也是陆则手下的头号打手。那件T恤紧绷在他满是横肉的躯体上,仿佛随时会被撑爆,左臂上纹着一条狰狞的过肩龙,随着他手臂的挥动,那龙仿佛要活过来噬人。
“这里是重地,闲杂人等免进。”彪哥走到林雨墨面前,两人身高差让他不得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他嘴里嚼着槟榔,腮帮子鼓动,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轻蔑,“你是那个新来的财务吧?陆总没告诉你,车间不准随便乱逛吗?”
“我在核对原料。”林雨墨没有退缩,她举起手中那个沾着油污的空黄油袋子,声音虽然不大,但在轰鸣的机器声中依然清晰可闻,“彪哥,我想问一下,为什么这里的空袋子批号和领料记录对不上?”
彪哥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像是一块被乌云笼罩的铁板。他并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向前逼近了一步。
这一步,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危险的范围。林雨墨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廉价烟草、汗臭和槟榔汁的刺鼻气味。
“对不上?”彪哥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,“那是你眼瞎!老子的账从来都是准的!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来查我?”
“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职责。”林雨墨紧紧握着那个袋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强迫自己直视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职责?”
彪哥突然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狠戾。
下一秒,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林雨墨手中的袋子。
林雨墨下意识地想要抓紧,但彪哥的力量大得惊人。他只用力一扯,袋子就被夺了过去。
“啊——”林雨墨惊呼一声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,险些摔倒。
彪哥并没有就此罢休。他像戏弄猎物一样,将那个袋子举在半空中,然后当着林雨墨的面,慢条斯理地用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,“咔嚓”一声点燃了。
火苗瞬间吞噬了包装袋,发出刺鼻的塑料焦臭味。
“哎呀,手滑了。”彪哥看着手中的火球,脸上挂着虚伪的歉意,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林雨墨,“你看,这袋子太滑了,一不小心就掉了。”
他松开手,燃烧的袋子掉落在林雨墨脚边,火苗舔舐着地面,离她的裤脚只有几厘米。
林雨墨的心跳瞬间飙升,但她没有尖叫,也没有后退。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脚下的火苗,直到它渐渐熄灭,留下一滩黑色的灰烬。
“林会计,”彪哥弯下腰,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几乎贴到了林雨墨的鼻尖上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语,却字字带着寒意,“有些账,算得太清,容易折寿。这车间里机器多,长眼睛的可没几个。你要是哪天不小心被哪台机器‘吃’了,或者摔个粉身碎骨,我可没法跟陆总交代。”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,在林雨墨肩膀上轻轻拍了拍。那力道看似轻柔,却像是一座山压下来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。
“你是城里来的大小姐,细皮嫩肉的,不像我们这些粗人,皮糙肉厚。别为了那点死工资,把命搭在这儿。听懂了吗?”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远处的机器依旧在轰鸣,但林雨墨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彪哥那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周围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没有人敢上前说话,甚至没有人敢与林雨墨对视。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
彪哥直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赶紧滚出去,”他背对着林雨墨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别在这儿碍眼。不然别怪我不客气!”
林雨墨站在原地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,冰凉刺骨。
她看着彪哥那嚣张的背影,又看了看地上那滩黑色的灰烬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弯下腰,从灰烬旁捡起了一小块没有被烧尽的塑料碎片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。
然后,她挺直了脊背,转身走出了车间。
身后传来彪哥不屑的啐骂声:“什么玩意儿!装什么清高!”
林雨墨的脚步没有停,但她的拳头已经紧紧攥起,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,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。
这不是职场霸凌,这是战争。
而战争,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