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相初显

上午十点零五分。

随着最后一箱马苏里拉芝士通过质检，被叉车稳稳地送入生产车间的投料口，烘焙事业部的一号生产线重新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。

传送带再次转动，金黄色的蛋糕胚在流水线上缓缓前行，浓郁的奶香再次弥漫在空气中。对于生产线上的工人们来说，这声音是世界上最悦耳的音乐，它意味着订单能交付了，工资保住了，危机解除了。

林雨墨站在车间外的走廊上，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幕，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她感觉双腿有些发软，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。

“林会计，”陆则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那份已经皱巴巴的《紧急采购补充协议》，脸色复杂，“绿源的货……没问题吧？”

“李总亲自押车，质检报告各项指标全优。”林雨墨淡淡地回答，“而且我已经安排财务优先给他们打款了。陆总，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
陆则长舒了一口气，他看了一眼车间里忙碌的景象，又看了一眼林雨墨，眼神中那种之前的质疑和戒备终于彻底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佩，甚至带着一丝愧疚。

“林雨墨，”陆则的声音有些低沉，“上午在会上，我……我话说得重了点。你别往心里去。那时候我是真急了，怕这摊子烂了没法跟集团交代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雨墨看着前方，“那时候如果不急，就不是陆总了。但现在，危机暂时解除了。”

“暂时？”陆则捕捉到了这个词，“你是说恒信那边……”

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林雨墨收回目光，转身看向厂区大门的方向，“不过，现在该去收网了。”

……

厂区大门口。

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逆转。

恒信乳业的领队王胖子，原本还翘着二郎腿坐在货车驾驶室的脚踏板上抽烟，一脸嚣张。但当他看到南风集团的一辆辆空车从后门进去，又满载着原料出来时，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王胖子掐灭烟头，跳下车，拦住一个路过的保安，“后门那边在干什么？哪来的车？”

“哦，那是绿源乳业的车啊。”保安故意说道，“刚才陆总说了，既然你们恒信不供货，我们就换了供应商。绿源的车刚到，正卸货呢。”

“什么？！绿源？！”

王胖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后门的方向，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白色冷链车正在忙碌地卸货。
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王胖子喃喃自语，“绿源那个小厂，哪来的这么多现货？怎么可能在一个上午就送到？”

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强。

王强此时的脸色比王胖子还要难看，惨白如纸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原本指望恒信的断供能逼得陆则跪地求饶，逼走林雨墨，重新掌握采购大权。可现在，不仅计划落空，反而把自己逼到了死角。

“王经理，”王胖子咬牙切齿地走到王强面前，“你不是说南风集团离了我们就得停产吗？你不是说那个姓林的女人只会纸上谈兵吗？现在怎么解释？！”
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王强结结巴巴地说道，“绿源……绿源怎么可能……”

就在这时，陆则带着林雨墨和保安队长走了过来。

“王经理，王主管。”陆则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等急了吧？”

“陆……陆总。”王胖子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，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啊？怎么突然换了供应商？咱们之前的协议还没签呢……”

“不用签了。”陆则冷冷地说道，“既然你们恒信这么有骨气，宁可倒掉原料也不肯降价，那我们南风集团也不是非你们不可。绿源的原料已经入库了，质量很好，价格还比你们便宜。你们这车货，还是拉回去吧。”

“拉回去？！”王胖子急了，“陆总，咱们可是老合作伙伴了！这点小事何必闹得这么僵？价格好商量嘛！我们可以不涨价，甚至可以再降两个点！”

“晚了。”林雨墨走上前，目光如刀，“商业合作讲究的是诚信。你们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，已经触犯了我们的底线。南风集团的供应商黑名单上，以后会有恒信乳业的名字。”

说完，林雨墨挥了挥手：“保安，送客。让他们把车开走，别挡着路。”

“你们……你们欺人太甚！”王胖子气急败坏地吼道，“赵总不会放过你们的！王强，你说句话啊！”

王强低着头，一言不发，身体在微微颤抖。他知道，自己完了。

在保安的驱赶下，恒信的那辆红色大货车只能灰溜溜地调头，驶离了厂区。王强站在原地，看着货车远去的背影，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。

“王强。”陆则转过身，盯着他，“跟我来办公室。”

……

会议室。

王强瘫坐在椅子上，眼神涣散。

陆则坐在主位，脸色铁青。林雨墨坐在一旁，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文件。

“王强，”陆则的声音压抑着怒火，“解释一下吧。为什么恒信乳业会在这个时候断供？为什么绿源乳业能在一个上午就送到50吨货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王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，“陆总，我是冤枉的。我也是刚知道恒信要涨价……”

“冤枉？”林雨墨冷笑一声，将那叠文件扔在王强面前，“看看这个。”

王强颤抖着手拿起文件。

“三单匹配，是供应链审计的基本原则。”林雨墨冷冷地说道，“采购订单、入库单、物流轨迹，必须一一对应。但恒信乳业的账面上，这50吨特级芝士是‘损耗’掉了。可实际上，它们被运到了你名下的冷库里。王主管，你能解释一下，这是怎么回事吗？”

王强看着那些铁证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雨墨又抽出一份文件，“这是绿源乳业的报价单。同样的规格，他们的价格比恒信低7%。王强，你作为采购主管，一直推荐我们用恒信的高价货，甚至不惜在关键时刻断供逼宫。如果不是为了那7%的回扣，你会这么做吗？”

“我……”王强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，“陆总，我是被赵总逼的！是赵总让我这么做的！他说……他说恒信那边有他的股份，让我必须用他们的货……”

“啪！”

陆则猛地一拍桌子，站了起来。

“够了！”

他指着王强的鼻子，怒吼道：“赵总让你干这种事，你就干？你是南风集团的员工，还是赵明清的家奴？你知道你这种行为给公司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？你知道你差点让整个事业部停产吗？！”

王强被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，跪在地上，痛哭流涕。

“陆总，我错了！我真的错了！我是一时鬼迷心窍！求求你，再给我一次机会吧！我上有老下有小，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啊！”

“机会？”陆则冷笑一声，“你给过公司机会吗？你给过那些在流水线上拼命干活的工人机会吗？保安！把他带出去！立刻开除！移交司法机关处理！”

两名保安闻声冲了进来，架起王强就往外拖。

“陆总！饶命啊！陆总！”

王强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，直到消失在电梯口。

会议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陆则颓然地坐回椅子上，双手捂住脸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林雨墨，”过了许久，陆则才缓缓开口，“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，我还在被赵明清当猴耍。我……我真没想到，王强竟然是他的人。”

“赵明清在集团经营多年，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。”林雨墨平静地说道，“王强只是一个执行者，抓了他，并不能根除毒瘤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该怎么办？”陆则抬起头，眼神中充满了迷茫，“赵明清虽然被停职了，但他的影响力还在。今天恒信敢断供，明天说不定就会有别的供应商来闹事。我们防不胜防啊。”

“靠人防人，是防不住的。”林雨墨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，“我们必须用制度来管人，用数据来管事。”

“制度？数据？”陆则不解地看着她。

“对。”林雨墨转过身，目光坚定，“陆总，我建议，立刻启动烘焙事业部的数字化转型项目。我们要上线一套全新的供应链管理系统，实现从采购、入库、生产到销售的全流程数据化。每一笔订单、每一次质检、每一笔付款，都要在系统上留痕，任何人都无法篡改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陆则有些犹豫，“数字化转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而且投入很大……”

“投入大，但收益更大。”林雨墨打断了他，“如果我们早一点实现数字化，张诚和王强的那些猫腻早就被系统预警了，根本不会造成这897万的亏损。陆总，你想让这种危机再次发生吗？”

陆则沉默了。

他想起今天上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，想起恒信司机那嚣张的嘴脸，想起王强那绝望的哭喊。

他不想。

他再也不想经历这种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了。

“好。”陆则重重地点了点头，“林雨墨，这件事全权交给你负责。采购决策权也交给你。以后，烘焙事业部的供应商选择、价格谈判、合同审核，你说了算。我陆则，全力支持你。”

“谢谢陆总信任。”林雨墨微微颔首，“不过，陆总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

“王强虽然倒了，但赵明清还在。”林雨墨的眼神变得深邃，“他今天能指使恒信断供，明天就能想出更阴毒的招数。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
陆则看着林雨墨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
他知道，林雨墨说得对。

赵明清是一头老狐狸，他不会轻易认输。

这场关于供应链的围猎，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。

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
因为他身边，有林雨墨。

一个能用数据撬动世界的财务战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