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风集团总部,38楼财务中心。
凌晨三点,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办公区此刻却灯火通明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,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涩和打印机墨粉受热后的刺鼻气味。
林雨墨站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前,脸色苍白如纸。屏幕上,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《合并资产负债表》此刻像是一张破碎的渔网,红色的报错弹窗层层叠叠,如同溃烂的伤口。
“资产总计:124.5亿。”
“负债与所有者权益总计:122.5亿。”
差额:2亿。
对于一家上市公司而言,2亿的账实不符,足以引发一场海啸。
“林总,不行……完全平不了。”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瘫坐在椅子上,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凭证,“刚才我们重新跑了一遍合并报表,发现营收虚增了2000万,存货跌价准备少计提了8000万,还有……还有关联交易的定价数据全乱了。”
“乱成什么样了?”林雨墨的声音冷得像冰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以前我们和‘南风供应链’的结算价是市场价的95%,现在系统里自动变成了120%。”苏晚颤抖着指着屏幕,“而且,这些修改没有操作日志!系统显示,这些数据是‘自动生成’的。”
“自动生成?”林雨墨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站在角落里的江哲,“江哲,这是怎么回事?我们的系统有区块链存证,任何数据的修改都应该有哈希值校验,为什么会出现这种‘幽灵数据’?”
江哲满头大汗,眼镜歪在一边,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疯狂敲击,试图从后台抓取日志。
“林总,我……我也查不出来。”江哲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数据库的底层日志显示,这些数据是在刚才系统自动进行‘年报预汇总’的时候,突然发生变化的。就像是……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,在数据流经CPU的那一微秒,把它们篡改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林雨墨厉声喝道,“计算机系统里没有幽灵,只有代码!如果是代码,就一定有痕迹!”
就在这时,林雨墨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。
她接起电话,是董秘老张。
“林雨墨!出大事了!”老张的声音惊恐万状,“刚才有机构投资者给顾总打电话,说我们的年报数据泄露了,账目不平!现在港交所的监管函已经发过来了,要求我们立刻停牌说明情况。还有,股价……股价在暗盘交易里已经跌了7%了!”
林雨墨只觉得耳边“嗡”的一声。
数据泄露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不仅仅是系统故障,更是有人要把南风集团往死里逼。
“老张,稳住投资者,就说我们在进行系统升级,数据波动是正常的。”林雨墨强压下心中的慌乱,“我马上给顾总汇报。”
挂断电话,林雨墨深吸一口气,对苏晚和江哲说道:“封锁消息。任何人不得离开财务中心,手机全部上交。江哲,立刻切断财务系统与外部网络的所有连接,启动物理隔离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集团总部的一楼大厅和生产车间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生产部副经理李伟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夹着一根烟,看着工人们围在公告栏前窃窃私语。他是陆则当年的“老兄弟”,也是赵明清时期的旧部,之前因为违规操作被林雨墨的合规体系边缘化,一直怀恨在心。
“听说了吗?财务系统崩了!”李伟故意提高了嗓门,吐出一口烟圈,“几亿的数据说没就没,林雨墨那个女人搞的什么数字化,全是花架子!”
“真的假的?那我们的工资还能发吗?”一个年轻工人担忧地问道。
“发工资?哼,现在公司都要被ST了,搞不好明天就退市!”李伟冷笑一声,眼神阴鸷,“我就说嘛,搞什么区块链,搞什么合规,把好好的企业搞得乌烟瘴气。以前赵总在的时候,虽然也有问题,但至少账是平的!现在好了,为了上市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把大家的饭碗都砸了!”
“那怎么办啊?李经理,你是老资格,你给拿个主意啊!”
李伟掐灭了烟头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主意?我有个屁的主意。不过,听说董事会正在讨论要不要停用那个破系统,恢复手工记账。要我说,就得退回去!只有手工账才靠谱,机器那是信不过的!”
这番话,迅速传到了二楼的行政办公区。
几个被林雨墨的合规改革动了奶酪的中层干部,开始聚在一起,联名写了一份《关于暂停数字化系统、恢复传统财务核算的请愿书》。
他们要把林雨墨逼下台。
……
38楼,董事长办公室。
顾铁林坐在皮椅上,脸色铁青。在他面前,陆则正焦躁地走来走去,领带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。
“顾总,这绝对是有人在搞鬼!”陆则吼道,“李伟那个混蛋在车间煽动罢工,说财务系统造假。现在好几个部门经理都联名要求停用系统。如果这时候我们停掉数字化,那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!而且,审计师那边已经发函了,说如果今天下班前拿不到准确的报表,他们就要出具‘无法表示意见’的审计报告!”
一旦审计报告是“无法表示意见”,南风集团将面临退市风险警示,股价会直接跌停,所有的融资渠道都会关闭。
“林雨墨呢?”顾铁林沉声问道。
“她还在财务中心排查。”陆则停下脚步,咬牙切齿,“顾总,虽然我不愿意承认,但这次……这次可能真的是系统的问题。林雨墨搞的那个系统太复杂了,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漏洞?”
顾铁林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“南风集团全球布局图”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。
林雨墨走了进来。
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技术分析报告。
“顾总,陆总。”林雨墨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系统没有漏洞,是有人埋了雷。”
“雷?”陆则一愣。
“逻辑炸弹。”林雨墨将报告放在顾铁林的桌上,“江哲在底层代码里发现了一段隐藏的恶意程序。这段程序平时处于休眠状态,没有任何特征码,杀毒软件查不出来。但是,当系统时间到达‘年报披露前30天’,且执行‘数据汇总’指令时,它就会自动激活。”
林雨墨指着报告上的代码截图:“它像一个寄生虫,劫持了数据库的写入权限。它将‘营收’字段乘以1.1,将‘存货’字段乘以0.8,并篡改了关联交易的定价系数。这就是那2亿差额的来源。”
“你是说,这是人为植入的?”顾铁林猛地站起来,“谁有这么大的权限?”
“只有两个人。”林雨墨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个是江哲,但他一直在跟我排查,没有作案时间。另一个,就是当初负责系统架构设计的‘外部顾问’。”
“外部顾问?”陆则皱眉,“当初系统上线的时候,赵明清确实请过一家外部的技术团队来做咨询,但后来不是都解散了吗?”
“人散了,代码留下了。”林雨墨冷冷地说道,“这就是赵明清的‘大礼’。他早就预料到南风集团会搞数字化,所以在那个时候,就埋下了这颗定时炸弹。他赌的就是我们在上市后会为了业绩盲目冲刺,赌的就是我们在年报披露时的一团乱麻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陆则急道,“能不能把代码删了,把数据改回来?”
“没那么容易。”林雨墨摇了摇头,“逻辑炸弹不仅篡改了数据,还锁死了回滚路径。如果我们强行删除代码,数据库会自动触发‘自毁程序’,把所有数据格式化。到时候,我们连手工记账的底稿都没有了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格式化。
那是真正的毁灭。
“林雨墨,”顾铁林看着林雨墨,目光中既有焦虑也有期待,“你是CFO,也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。现在,你需要给我一个解决方案。不是解释,是方案。”
林雨墨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《危机应对预案》。
“第一,成立‘数据修复专项小组’。由我任组长,江哲负责技术拆弹,苏晚负责数据核对,法务总监负责证据固定。”
“第二,争取时间。顾总,你需要立刻发布公告,声称集团正在进行‘系统安全升级’,申请临时停牌三天。这三天,是我们生与死的界限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。”林雨墨看着陆则,“陆总,你需要去稳住内部。李伟那帮人在煽动情绪,你必须亲自去车间,告诉他们,系统没有问题,工资照发,奖金照发。谁敢在这个时候闹事,直接开除!”
陆则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好,我去!那帮老兄弟我熟,我亲自去骂醒他们!”
“还有,”林雨墨补充道,“我们需要72小时。72小时内,如果我们找不到逻辑炸弹的触发密钥,无法还原数据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“去做吧。”顾铁林挥了挥手,“林雨墨,我给你‘临机处置权’。在这个专项小组里,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。无论涉及到谁,无论花多少钱,必须把数据找回来!”
……
回到财务中心,林雨墨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。
会议室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IT团队、财务团队、审计团队的负责人都坐在那里,一个个面如死灰。
“各位,”林雨墨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马克笔,“我知道大家现在很慌。外面有人说我们要退市了,有人说系统造假了。但我站在这里,就是要告诉大家一个事实。”
她重重地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:
数据异常是人为攻击,不是系统本身的问题!
“我们的系统没有问题,区块链的底层逻辑没有问题。是有人,利用了我们对他人的信任,在我们的代码里埋了雷。”林雨墨环视众人,“现在,这颗雷炸了。我们可以选择逃跑,可以选择互相指责,也可以选择把它拆掉。”
她看着江哲:“江哲,你是技术大拿。这个逻辑炸弹虽然隐蔽,但它必须运行在操作系统之上。它要篡改数据,就必须经过内存。我要你利用‘内存镜像技术’,把炸弹运行时的状态抓取下来,逆向分析它的算法。”
江哲推了推眼镜,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:“明白!只要它运行过,就会在内存里留下痕迹。我有把握!”
林雨墨又看向苏晚:“苏晚,你带着审计团队,不要看系统里的总数,去查原始凭证。每一笔订单的合同、发票、物流单,全部人工核对。逻辑炸弹只能篡改数据库里的数字,改不了纸质单据。我们要用最原始的方法,把真实的账 rebuild(重建)出来。”
“可是林总,”一位财务经理担忧地说道,“三天的时间,几千笔凭证,怎么核对得完?”
“抓大放小。”林雨墨果断决策,“重点核对那2000万虚增营收和8000万存货差异的明细。我已经让江哲导出了异常数据的ID列表,你们只需要针对这些ID进行核查。”
最后,林雨墨看向法务总监:“陈总,麻烦你联系网安警察。我们需要警方的介入,对服务器进行取证。这不仅是技术战,也是法律战。我们要把那个植入炸弹的人找出来,哪怕他已经死了,也要把证据钉在棺材上!”
会议结束后,林雨墨独自留在了会议室。
她拿出手机,看着那条来自匿名账号的短信。
“Game On.”
她回复道:“来吧。看看是你的炸弹硬,还是我的骨头硬。”
窗外,雷声滚滚,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而在38楼的这间会议室里,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已经全面打响。
林雨墨知道,这72小时,将决定南风集团的生死,也将决定她职业生涯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