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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一章 ——

复试门槛

第一卷 · 泥泞入职,清白有罪

盛夏的骄阳炙烤着柏油路面,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蒸腾。坐落于CBD核心地带的盛科集团总部大楼,像一柄巨大的、切面冷硬的黑色水晶,默然矗立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日光,拒人千里之外。

沈知予站在大厦旋转的玻璃门前,仰头望去。三年了。三年前,她就是从这扇门被两个保安“请”出去的,理由荒唐而耻辱——“泄露商业机密”。那时也是夏天,她觉得浑身冰冷。而现在,她回来了,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硝烟气,来赴一场注定荆棘丛生的鸿门宴。

冷气混合着昂贵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,却也带来了某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寒意。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,映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。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裙,没有过多装饰,干练、清爽,像一把试图融入环境的、未出鞘的刀。

前台小姐妆容精致,笑容标准得如同模具复刻,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职业性的审视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。“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
“沈知予,预约了下午两点的人力总监许曼琪,复试市场副总监职位。”沈知予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。

前台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,笑容未变,但语调冷了一度:“沈女士,请稍等,许总的秘书李薇女士会下来接您。”她拨通电话,低声说了几句,然后抬起头,笑容加深了些,“沈女士,请乘坐左侧的VIP电梯,直达68层。”

68层,总裁办所在。沈知予的心微微一沉。这并非市场部的常规楼层,复试安排在那里,本身就透着不寻常。她不动声色地走向那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电梯,感应区亮起幽蓝的光。

电梯上升得快而稳,失重感轻微。镜面不锈钢映出她冷静的面容,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火焰。包里,一个硬物轻轻抵着她的肋骨——那是一支微型录音笔。今天,她不是来重温旧梦的,她是来收割的。

68层,出电梯便是宽敞明亮的接待区,色调是压抑的深棕与米灰。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、头发一丝不苟梳成发髻的女人早已等候在那里。她看起来三十多岁,五官锐利,眼神像探针一样落在沈知予脸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。

“沈知予?我是许曼琪的秘书,李薇。”她的语气冷淡,不带丝毫欢迎的意思,“许总正在开会,请您先在会客室稍等。”

会客室里的沙发是意大利顶级的牛皮,柔软得让人坐立不安。沈知予安静地坐着,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盛科集团历年获得的荣誉奖章和合影照片。照片里,江屹总是站在最中央,笑容儒雅,目光深邃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就是这个男人,三年前,用最下作的手段,将她彻底踢出了这个圈子。

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。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。沈知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,节奏稳定。她不是来发泄情绪的,她是来完成一场精密狩猎的。

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,会客室的门被推开。许曼琪走了进来。

她比照片上更具压迫感。一身深紫色套装,衬得肤色冷白,脖颈间一条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,熠熠生辉,无声地彰显着地位。她没有让沈知予坐,而是自己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用一种审视商品般的目光,上下打量着沈知予。

“沈知予,”许曼琪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天然的优越感,“你的简历我看过了,很漂亮。三年空白期,之后在小公司做市场顾问,成绩……勉强过得去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“能说说,为什么离开盛科吗?我记得,当年你的离职……似乎不太愉快。”

沈知予迎上她的目光,不闪不避,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:“许总,过去的事情,既然公司同意我回来复试,想必已经有了评估。我更希望能谈谈未来,谈谈我能为盛科的市场部带来什么。”

“未来?”许曼琪轻笑一声,身体微微前倾,修剪得整齐的指甲轻轻敲着光亮的桌面,“沈知予,盛科不需要空谈家。我们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,并且……懂得服从的人。市场副总监这个位置,权力不小,但也意味着要承担更多‘额外’的工作。”她刻意加重了“额外”两个字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沈知予感觉手心有些发黏,但她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,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为难的理解:“许总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在商业场合,必要的应酬和沟通是工作的一部分。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和底线,我会尽力维护公司和客户的良好关系。”

这个答案模棱两可,既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许曼琪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:“很好。看来三年时间,让你学会了……圆滑。希望你的业务能力,也像你的脾气一样,磨得够圆。”

就在这时,许曼琪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她接起听了几句,脸上露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,有恭敬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。

“江总现在有时间了,让你直接过去。”她放下电话,对沈知予说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,“记住,沈知予,盛科的规矩,第一条就是‘懂事’。江总不喜欢太‘清高’的人。”

沈知予站起身,对着镜子般光可鉴人的桌面,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。镜子里,她的脸平静无波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冰冷的火焰。

“谢谢许总提醒。我会记住的。”

她跟着许曼琪走出办公室,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。走廊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、深棕色的实木门,门上烫金的“总裁室”三个字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
许曼琪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磁性的男声:“请进。”

推开门,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办公室。落地窗外是城市壮丽的天际线,江屹就坐在那张巨大的、深色实木办公桌后。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,没有系领带,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,显得随意而儒雅。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,听到动静,才缓缓抬起头。

“江总,沈知予带到了。”许曼琪的声音瞬间变得柔顺,带着明显的讨好,与刚才面对沈知予时的冷硬截然不同。

江屹的目光越过许曼琪,直接落在了沈知予身上。那目光像有实质的温度,从头到脚将她扫了一遍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评估和……某种更深的东西,一种猎人看到熟悉猎物的玩味。

“辛苦了,曼琪,你先去忙吧。”江屹的声音确实如传闻中一样悦耳,像大提琴的低鸣。

许曼琪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,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:“是,江总。”她转向沈知予,眼神冷了一下,然后转身退出,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江屹放下手中的钢笔,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里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、儒雅的微笑:“沈知予,我们又见面了。三年不见,你变得更……沉稳了。”

“江总过奖。”沈知予站在办公桌前,没有立刻坐下。

“别站着,坐。”江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语气温和得像在对待一位久违的老朋友,“这次回来,感觉怎么样?盛科变化很大吧?”

“变化很大,更气派了。”沈知予依言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修竹。

“嗯。”江屹点点头,话题却突然跳转,“你的简历我看过了,很优秀。特别是之前在星耀科技做的那个项目,很有想法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,“那个项目后来出了点问题,听说和客户方的关系处理得不太妥当,才导致你离开盛科,是吗?”

沈知予心中冷笑。果然来了。三年前的构陷,源头就是这个“项目问题”。她就知道,江屹绝不会忘记,也绝不会轻易放过。

“江总,关于那个项目的所有原始资料和数据,我都还保留着。”她语气平静,却暗藏锋芒,“如果有必要,我很乐意再次向公司说明当时的情况。”

江屹摆了摆手,笑道:“过去的事,不提也罢。我更看重的是现在和未来。”他站起身,绕过宽大的办公桌,慢慢踱步到沈知予身侧。

淡淡的男士古龙水味飘来,并不难闻,却让沈知予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猫。

江屹倚坐在桌沿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。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暧昧:“知予,市场副总监这个位置,权力很大,但也意味着要承担更多责任。有些责任……是需要私下付出的。”他伸出手,似乎想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,“比如,偶尔陪我见一些特殊的客人,或者,在非工作的场合,帮我处理一些……私人事务。这需要一种,超越普通上下级的‘默契’和‘配合’。你能理解吗?”

这句话,比许曼琪的试探更加露骨,也更加危险。这就是盛科的“复试门槛”,无关能力,只关乎顺从与妥协。是三年前那场噩梦的重演,只是换了个更冠冕堂皇的说法。

沈知予能感觉到他指尖带起的微风。她放在膝上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。三年前,她因为当场摔了杯子而被构陷。今天,她不能。

她抬起头,迎上江屹那双看似含笑,实则冰冷无情的眼睛。脸上,慢慢绽开一个极其轻微、甚至算得上得体的微笑。

“江总,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我很理解公司对这个岗位的期望。我会认真考虑您提出的‘额外职责’。毕竟,在盛科这样的平台,个人的付出与回报,应该是成正比的,不是吗?”

她没有直接回答“能”或“不能”,而是将球踢了回去,提到了“回报”。这是一种试探,也是一种隐晦的周旋。

江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,像是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。“当然。盛科从不亏待懂事的员工。”他收回手,重新站直身体,“今天的谈话很愉快,沈知予。你先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
“好的,江总。”沈知予站起身,微微颔首,“期待您的好消息。”

她转身,走向那扇沉重的实木门。握住冰冷的金属把手时,她停顿了半秒,没有回头。
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江屹的目光。

直到走出总裁办公室,坐回那部下行的VIP电梯,沈知予才感觉到后背沁出的一层薄汗。电梯镜面里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亮得骇人。

成功了。她拿到了入场券。哪怕这入场券,沾满了看不见的污秽。

电梯下行,数字飞速跳动。在即将到达一楼时,沈知予从包里拿出那支微型录音笔,轻轻按下了停止键。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外壳,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
江屹,许曼琪,游戏开始了。

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,68层走廊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实习生制服、抱着文件的年轻女孩,悄悄将手机里刚记录下的几行字,连同“沈知予”、“江屹”、“特殊照顾”等关键词,一起发送了出去。

新的棋局,已然落子。而棋盘上的每个人,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。

沈知予走进电梯,手按在包内那支微型录音笔上。

她指尖触到包底一个冰凉的硬物——一枚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。

那是三年前,林晚月学姐在被捕前夜,塞进她包里的东西。

那天林晚月只说了一句:

“知予,别信盛科的任何报表。如果我死了,这把钥匙能开一个真相。”

一周后,新闻爆出:盛科前CFO林晚月,因职务侵占畏罪跳楼。

从那天起,沈知予的复仇,就不只为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