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科集团65层，运营部。
清晨七点，整层楼还沉浸在一种压抑的昏暗中，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。程宇坐在工位上，面前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，幽蓝的屏幕光照亮了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几天没刮的胡茬。
他已经在这里熬了整整三个通宵。桌上的外卖盒堆得像小山，咖啡杯壁凝结着深褐色的渍迹。他正在做最后的数据核对，鼠标光标在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间飞速移动。
“运营部月度分析报告V12_Final修改版.pptx”。这是他熬出来的心血。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虚无缥缈的概念，全是基于数据的精准诊断：用户留存率为何下跌了0.8%，服务器带宽在哪个时段出现瓶颈，客服响应时长如何影响了转化率。
每一个结论，都有数据支撑；每一个建议，都直指痛点。
“老程，还没走啊？”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进来，看着灯光下那张憔悴的脸，叹了口气，“年轻人也不能这么拼命啊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程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：“马上就好了，阿姨。这就收尾。”
他点击了“另存为”，文件名改成了“运营部月度分析报告V12_Final修改版_最终提交版”。然后，他长舒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线。
这个方案，如果顺利通过，运营部的季度奖金翻倍不说，他这个干了三年的运营主管，总该有机会动一动了吧？至少，该有个“高级”或者“资深”的头衔了。
九点钟，部门例会。
运营总监是个只会念PPT的甩手掌柜，把程宇的方案投在大屏幕上，讲得唾沫横飞，仿佛每一个数据洞察都是他自己熬出来的。
程宇坐在角落里，听着总监把他的逻辑复述一遍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，但也习惯了。在盛科，这就是规则。你干活，领导摘桃。只要果子还在树上，他可以忍。
“方案做得不错。”总监讲完后，难得地表扬了一句，“程宇，这次辛苦了。等汇报给大老板批了，这个季度给你申请S绩效。”S绩效。那是程宇梦寐以求的东西。
会议结束，大家陆续散去。程宇正准备回工位继续跟进数据，却被总监叫住了。
“程宇，等一下。高磊，高总，正好你也在这儿。”总监招呼着刚走进门、一身名牌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销售总监高磊。
“什么事？”高磊鼻孔朝天，眼神都没给程宇一个。
“高总，你们销售部不是一直抱怨运营给的支持不够吗？看看程宇这个方案，里面有专门针对销售漏斗优化的数据模块。”总监把电脑屏幕转向高磊。
高磊懒洋洋地扫了两眼，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，但脸上却露出不屑的表情：“就这？这种基础数据分析，我们销售部自己也能做。而且你们这数据太保守了，没法用来讲故事。”
程宇心里一紧，刚想开口解释数据的严谨性，却被高磊打断了。
“行了，把源文件发我吧。”高磊伸出手，“正好我们销售部要给大客户做一个定制化汇报，借用一下你的数据模型。放心，不会白用的，到时候在客户面前提一句你们运营部的配合。”
“高总，这数据是我们内部复盘用的，直接给客户可能不太严谨……”程宇试图争辩。
“啧，程宇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”总监立马板起脸，“高总要用，是你的荣幸，还不快去拷贝一份？”
程宇看着总监，又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高磊，那句“不”堵在喉咙里，最终还是咽了下去。他默默地回到工位，将那个装满了核心算法和独家数据的文件夹，拷贝到了高磊的U盘里。
他安慰自己：这只是部门协作。高磊拿了数据，至少下次不会在客户面前说运营部是废物了。
一周后，全员大会。江屹亲自出席，坐在台下。高磊意气风发地走上讲台，身后是巨大的LED屏。
“各位同仁，今天我要分享的是，销售部如何通过数据驱动，实现逆势增长！”高磊侃侃而谈，PPT华丽得刺眼。
程宇坐在台下，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屏幕上展示的，正是他那三个通宵熬出来的数据模型。用户流失分析，被高磊改成了“客户生命周期价值图谱”。服务器带宽瓶颈，被包装成了“智能弹性扩容解决方案”。甚至连他做的那张配色朴素的数据透视表，都被高磊换了个炫酷的皮肤，美其名曰“可视化决策仪表盘”。没有一处标注数据来源。没有一句提及运营部的贡献。
高磊在台上滔滔不绝，讲得热血沸腾，仿佛这些深度的数据分析是他带领销售团队日夜钻研的成果。台下掌声雷动，江屹满意地点着头，许曼琪在一旁做着记录。
程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。他想站起来，想大喊一声“那是我的方案”。但他看到了江屹的眼神，那是资本家审视工具时的眼神。他也看到了许曼琪冰冷的嘴角，那是人事总监准备收割韭菜时的表情。
他忍住了。他以为忍住就能换来公平。
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，绩效考核结果公示。
程宇的名字，赫然在列。等级：B。评语：工作勤恳，但缺乏创新意识，团队配合度有待提高。
S绩效给了高磊。理由是：创新性地利用数据工具，大幅提升了销售转化率，为集团做出了卓越贡献。
程宇拿着那张纸，手抖得厉害。他冲进了许曼琪的办公室。
“许总，这不公平！”程宇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，“高磊拿的是我的方案，我的数据！凭什么他的绩效是S，而我只是B？我熬夜写了三个通宵！”
许曼琪优雅地转着手中的钢笔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程宇，这就是职场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首先，你有证据证明那个方案是你的吗？高总说是他指导销售部做的，你有署名权吗？有邮件确认吗？”
程宇张口结舌。他只有源文件，但源文件上没有水印，没有签名。
“其次，关于配合度。”许曼琪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他，“高总反映，你不愿意配合销售部的客户需求，拒绝参加必要的商务应酬。程宇，公司是结果导向的。你只埋头苦干，不懂得抬头看路，不懂得服务业务部门，这就是你的失职。”
“我没有拒绝工作！”程宇咆哮道，“我只是不喜欢那种……那种去KTV喝到吐的应酬！”
“看，这就是你的态度问题。”许曼琪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在盛科，没有所谓的‘不喜欢’。只有‘需不需要’。你无法提供公司需要的‘配合’，那就只能拿B。”
“那我的晋升呢？”程宇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带着一丝哀求。
“晋升？”许曼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一个连跨部门协作都做不好的主管，拿什么晋升？程宇，我劝你收起你的书生气。要么学会‘懂事’，要么就一辈子待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当天下午，公司内网发布了一则通报批评。《关于运营部程宇同志工作配合度不足及绩效改进的通知》。措辞严厉，将其树立为反面典型。
程宇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辉煌的日落。他曾经坚信，只要努力，就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。但现在，他发现，他的努力，他的勤恳，在权谋和厚黑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高磊哼着小曲路过他的工位，顺手拿走了桌上那盒还没拆封的胃药。
“谢了啊，老程。这药挺贵的吧？下次请你吃饭。”
程宇没有回头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PPT，突然觉得，那个曾经满腔热血的自己，在这一刻，彻底死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