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，盛科集团65层运营部。
整层楼的日光灯已经熄灭了大半，只有程宇工位上方那一盏惨白的LED灯还亮着，像一座孤岛。他面前的三台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，映出一张蜡黄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程宇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。他刚刚完成了本月第四次的“紧急优化”——实际上，是因为销售部那边高磊的一句话：“客户反馈页面加载慢，影响签单心情。”
程宇花了整整两天，重新梳理了整个前端架构，把图片压缩、代码合并、CDN预热全部做了一遍，加载速度提升了将近一倍。他甚至还贴心地做了一份《性能优化白皮书》，详细记录了每一步的操作和效果，方便以后维护。
他把报告发给运营总监，然后瘫在椅子上，揉着酸痛的太阳穴。他想，这次总能得到一句认可了吧？
凌晨两点，程宇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。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，那头传来高磊不耐烦的声音：“程宇？你那优化搞完了没？客户明天就要演示了，别给我掉链子！”
“高总，已经优化完了，速度提升了很多，我把报告发您邮箱了。”程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些。
“报告？谁要看你的报告？”高磊粗鲁地打断他，“我只要结果。对了，明天早上九点，客户要现场看演示，你过来技术支持一下。”
“好的，没问题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，程宇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销售部的演示厅。他调试好设备，检查了网络，确保一切万无一失。九点整，客户代表准时到达。
高磊穿着笔挺的西装，站在大屏幕前，开始了他的表演。PPT翻过一页又一页，全是程宇看不懂的、华而不实的销售话术。但当谈到技术指标时，高磊总是含糊其辞，然后转头看向程宇：“这部分，让我们的技术专家程主管给大家详细讲解。”
程宇走上前，清了清嗓子，开始介绍优化后的系统性能。他讲得很专业，数据翔实，逻辑清晰。客户频频点头，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
演示非常成功。
客户走后，高磊拍了拍程宇的肩膀，难得地露出笑脸：“不错，老程，今天表现挺好。回头请你吃饭。”
程宇受宠若惊，连忙摆手：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，觉得自己这么多天的辛苦终于被看见了。
然而，当天下午，公司内网发布了一则嘉奖通报：《关于销售部高磊同志带领团队攻克重点客户的表彰》。
通报里写道：“高磊同志凭借出色的客户沟通能力和技术理解力，成功赢得XX客户的高度认可，为公司创造了重大商机。特此通报表扬，并奖励现金两万元。”
程宇看着屏幕，愣住了。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，通报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运营部，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程宇。他负责了所有的技术准备，熬了两个通宵，甚至亲自上台讲解，但功劳全部记在了高磊头上。
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。他想起这三年来，自己加了多少班，熬了多少夜，写了多少份报告，优化了多少次系统。每一次，他都以为只要够努力，就能被看见；每一次，他都被告知“团队协作最重要”，然后看着别人摘走果实。
他想起许曼琪对他说过的话：“程宇，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老实。在盛科，老实人只能拿B。”
程宇关上电脑，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，金黄一片，却照不进他心里。
他走到消防通道，坐在台阶上，点燃了一支烟。烟雾缭绕中，他回想起当初入职时的豪情壮志。那时候，他相信自己可以用技术改变世界，相信付出总有回报。可现在，他发现自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天花板——那是由权力、关系和厚黑学筑成的天花板。无论他怎么蹦跶，都够不到上面的风景。
他掏出手机，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——那是三年前被他拒绝的一家创业公司的offer。对方当时说：“程宇，来我们这儿吧，虽然小，但你的每一点努力都会被看见。”
他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。
他不是不想走，是不甘心。他不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容不下纯粹的勤奋。他要留下来，亲眼看看，那些靠抢、靠舔、靠睡爬上去的人，到底能走多远。
程宇掐灭了烟头，站起身，走回办公室。他决定不再当那个默默付出的傻子。他要学会保护自己的劳动成果，学会给自己的代码加上“水印”，学会在每一次付出时留下不可篡改的证据。
努力的天花板，也许不是用来突破的，而是用来砸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