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写字楼像一座巨大的、寂静的墓碑。
程宇坐在65层运营部的角落里，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。面前放着两张纸：一张是银行发来的房贷逾期提醒短信，另一张，是财务部刚刚退回来的《报销驳回通知单》。
驳回理由：涉嫌恶意虚报，不予核销。
那两万块钱，他终究还是得自己掏腰包填上。那是他准备给母亲做手术的钱，是他未来三个月的饭钱，是他在这个城市苟延残喘的本钱。
“叮。”内线邮箱提示音响起。
是系统自动发送的《关于运营部程宇同志违纪处分的决定》。全公司通报，留岗察看。这意味着，他在这个月不仅没钱拿，还背上了“贪污”的恶名。
程宇没有哭，也没有砸键盘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，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黑暗。
白天的一幕幕在眼前回放。
财务部那个李大姐，拿着他填好的单子，笑里藏刀地说“放心，流程很快”。许曼琪在走廊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，对身旁的HR说：“这种人，心术不正，早点清理门户。”高磊则像个胜利者一样，拍着他的肩膀，语气里满是嘲讽：“老程啊，不是我说你，学着点。想报销，得先学会给上面送‘礼’。”
他坚守了三年的底线，换来了什么？换来了两万块的债务，换来了全公司的白眼，换来了连累母亲的愧疚。
“程主管，还没走啊？”一个运营部的小伙子加完班，路过他工位，语气里带着同情，也带着一丝庆幸——幸亏被整的不是我。
程宇看着那个年轻人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小李，”程宇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，“你说，咱们这么拼命干活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小李愣了一下，挠挠头：“为了……升职加薪呗。”
“升职加薪？”程宇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你看高磊，他升职，是靠陪客户喝到胃出血吗？不，他是靠抢别人的单子，靠给客户送卡，靠在许曼琪面前摇尾巴。”
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报销单。
“你看我，我兢兢业业，为了维护客户关系自掏腰包。结果呢？这就是我的下场。”
小李不敢接话，缩着脖子溜走了。
程宇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，那是他戒烟一年后，今天重新买的。
他点燃一支，烟雾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缭绕。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他咳嗽，却也让他那颗麻木的心，稍微有了一点知觉。
他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。里面是高磊挪用公款、虚报项目、给客户塞红包的所有证据。这些是他无意中在后台日志里发现的。以前他不敢动，因为他觉得那是“脏”的，是违背职业道德的。
但现在呢？职业道德给他带来了什么？
程宇颤抖着手，点开了一个加密的邮箱。那是他偷偷注册的小号，里面存着高磊和许曼琪勾结的所有证据。
他的手指悬在“发送”键上，久久没有落下。“不……不能这么做。”程宇喃喃自语，“这是诬陷，这是构陷。我不能变成他们那样。”
可是，脑海里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：
“你不变，你就得死！”
“你妈的手术费谁来付？你的房贷谁来还？”
“沈知予能斗赢，是因为她不怕脏！你呢？你还在守着你那点可怜的清高！”
程宇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他想起了林筱前几天悄悄塞给他的纸条——“财务部系统漏洞，权限密码：987654。”
那是通往地狱的钥匙。
只要他进去，改几个数字，那两万块就能报销成功，甚至还能多报几万。
但他也可以进去，把高磊所有的黑账都删掉，或者，把许曼琪的小金库转空。
“异化……”程宇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自己。
那个勤恳、老实、相信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程宇，已经死在了今晚。
活下来的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、满身是刺的野兽。
他熄灭了烟头，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手指重新回到了键盘上。
这一次，他不是在写代码，也不是在做报表。
他在写一封匿名信。收件人：审计部。附件：高磊在过去一年里，所有虚假报销的凭证截图。写完后，程宇并没有立刻发送。他把邮件保存为草稿。他看着屏幕，眼神里不再有懦弱，不再有温顺，只剩下一种被黑暗吞噬后的、令人心悸的冷静。
“高磊，许曼琪。”程宇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，“既然你们把路堵死了，那就别怪我……把这条路给炸了。”
他关上电脑，走出了办公室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，程宇透过镜面不锈钢，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。
那个坚持底线的程宇，彻底死在了今晚。
活下来的，是一个为了生存，可以不择手段的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