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铄江走进康寿堂总部大楼时,鼻腔里立刻充斥着一股甜腻的、令人作呕的香气。
那是"长寿香"的味道。一种混合了薰衣草精油和某种化学合成剂的味道,据说是康寿堂的"专利安神配方",能让人闻了就心情平静,掏钱也掏得心甘情愿。
他今天的身份是"季总",汇智资本派来考察"生态链"的投资经理。
接待他的是康寿堂的销售总监,温言。
温言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,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,化着淡妆,笑起来有两个梨涡,给人一种温婉贤淑的感觉。但季铄江一眼就看出来,这个女人的笑是僵的,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恐惧和疲惫。
"季总您好,欢迎莅临康寿堂指导工作。"温言递上名片,声音轻柔,"顾总特意吩咐,让我把咱们最新的'健脑金丹'系列产品给您详细介绍介绍。"
她带着季铄江穿过长长的展厅。
展厅里,乌泱乌泱的全是老人。有的在排队量血压,有的在听讲座,更多的则是围在各个销售桌前,争先恐后地掏钱买药。
"季总,您看。"温言指着那些老人,语气中带着自豪,"这些都是咱们星火教育学员的爷爷奶奶。咱们这叫'隔代教育关爱计划'。那些年轻的爸爸妈妈们在星火拼事业,没时间管孩子,老人就着急啊,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。"
她拿起一盒金灿灿的药丸,包装精美得像奢侈品。
"这是'状元脑黄金',专门针对用脑过度的学生和担心孙子成绩的老人。主要成分是深海鱼油、银杏叶提取物,再加上咱们独有的'神盾活性因子'。"温言背台词一样流利,"原价2980一盒,但只要是星火教育的家长,凭听课证,只要1980!而且,买三盒送一盒,再送一次免费的全身经络推拿!"
季铄江看着那些老人。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衣服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现金,或是刷着养老金卡,脸上却洋溢着一种"我为孙子做贡献"的神圣感。
"销量怎么样?"季铄江漫不经心地问。
"火爆!"温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"上个月单品销售额破了两千万!季总您不知道,这些老人可舍得花钱了。为了孙子的前途,几万块钱眼都不眨一下。"
"提成很高吧?"季铄江突然问。
温言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"还……还行。毕竟我们也是在做善事,帮助家长解决焦虑。"
"50%的提成,也算善事?"季铄江盯着她的眼睛,冷冷地抛出这个数字。
温言的脸瞬间煞白,手里的药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"她惊恐地看着季铄江,像看一个怪物。
"我不仅知道提成是50%,我还知道,"季铄江凑近她,压低声音,"你们所谓的'神盾活性因子',其实就是康寿堂实验室里提炼出来的工业废料,对吧?"
温言的嘴唇开始哆嗦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。
"跟我来。"季铄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挣脱不开,"去你的办公室。有些话,这里不方便说。"
温言的办公室很小,也很乱。关上门,温言像是卸下了面具,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,哭了起来。
"季总,求您了,别查了。"温言捂着脸,泣不成声,"顾子枢不是人,他是疯子。他逼着我们这么干,如果不达标,他就把我们也变成'药人'。"
"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"季铄江递给她一张纸巾,"包括那个'健脑金丹'的配方。"
温言颤抖着,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U盘。"这是……这是真正的配方。"温言哭着说,"根本没有什么深海鱼油,全是淀粉、面粉,加上大量的咖啡因和激素。顾子枢说,只要让老人吃了有劲儿,觉得有效果,那就是好药。"
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:"季总,您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不是药是假的,而是顾子枢故意用'老人健康恐慌'来逼单。"
"怎么说?"
"他会让人去老人家里,偷偷把他们的常用药换掉,或者在水里下点泻药,让老人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差。"温言的声音充满了绝望,"然后,我们的销售员就会上门,说这是'亚健康爆发',必须赶紧吃咱们的'健脑金丹'排毒。老人们被吓坏了,为了活命,只能掏钱买药。"
季铄江拳头捏得咯咯响。这不仅仅是诈骗,这是谋杀。用老人的健康做筹码,用孙子的前途做诱饵,把两代人同时锁死在这个黑色的产业链里。
"林若谷那边,你知道吗?"季铄江问。
"我知道。"温言点点头,"林老师是个好人。她拒绝签字,还去查陈诺的死因。裴景行恨死她了,顾子枢也下了封口令,说谁要是敢泄露林若谷的消息,就割掉谁的舌头。"
"顾子枢现在在哪?"
"在顶楼的实验室。"温言说,"他在做一种蓝色的药,叫'长生肽'。他说吃了那个,就能长生不老,就能控制全世界。"
季铄江看着窗外。康寿堂大楼对面,就是星火教育的总部。两座大楼遥相呼应,像两只巨大的吸血蝙蝠,趴在南京的上空,吸食着这座城市的血液。
"温言,"季铄江突然说,"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,我得谢谢你。"
"不……不用谢。"温言惶恐地摆手,"我只是……不想再害人了。"
"为了表示感谢,"季铄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蓝色的药丸,放在桌上,"这颗药,送给你。"
温言看着那颗药,脸色大变:"这是……长生肽?你给我这个干什么?"
"你不是想知道这药有没有效吗?"季铄江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"你吃下去,我就告诉你真相。"
"我不吃!"温言惊恐地往后缩,"那是毒药!陈诺就是吃了这个死的!"
"晚了。"
季铄江的声音刚落,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。裴景行带着两个保安,阴沉着脸站在门口。
"季先生,温总监。"裴景行冷笑一声,"你们在聊什么呢?这么热闹。"
温言吓得尖叫一声,把桌上的蓝色药丸扫落在地。
季铄江看着滚落在地上的药丸,又看了看裴景行那张得意的脸。
他知道,温言完了。但他也知道,他离真相,又近了一步。
"裴校长,"季铄江整理了一下西装,从容地站起身,"看来,我们的投资洽谈,得换个地方继续了。"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药丸,心中冷笑。顾子枢,你以为你的闭环天衣无缝?可惜,你忘了,再完美的闭环,也有裂开的一天。而今天,就是裂开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