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铄江从康寿堂出来后，没有直接回指挥部，而是驱车去了长江边的一家茶馆。
茶馆名叫"半山烟雨"，开在幕燕滨江风光带的一座小山丘上。装修古拙，客人稀少，只有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老者在角落里拉二胡，曲调凄凉，像在为这座城市哭泣。
季铄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点了一壶碧螺春。
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，把今天搜集到的所有碎片拼在一起。
温言给了他康寿堂的虚假配方和资金流水的线索。苏晚卿的反应证实了"长生肽"的存在。裴景行与顾子枢的利益输送已经被他录了像。但季铄江总觉得，这些东西还不够致命。
顾子枢能在南京经营这么多年不倒，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力量在支撑。
手机震动。是沈既明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。
"季组，我挖到了一个更深的东西。顾子枢在海外注册的'长生生物'，只是一个壳。真正的资金接收方，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，叫'蓝海资本'。这家基金的唯一受益人，是一个叫'陈景辉'的人。"
季铄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陈景辉。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那是省里分管金融和教育的副省长，也是当年一手提拔裴景行的老领导。更重要的是，陈景辉的儿子陈嘉木，正是星火教育的第二大股东。
"原来如此……"季铄江放下手机，端起茶杯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明白了。顾子枢根本不是这条产业链的顶端。他只是陈景辉推到台前的白手套。真正的操盘手，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副省长。
星火教育负责圈钱，星漾医美负责洗钱，康寿堂负责把钱变成"合法收入"，最后通过"蓝海资本"转移到海外，落入陈景辉的口袋。而那些被牺牲的孩子和老人，不过是这个巨大机器运转时溅出的碎屑。
"季组长，一个人喝茶，不闷吗？"
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季铄江回头，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。男人戴着一副墨镜，看不清表情，但季铄江认出了他——陈景辉的秘书，周永康。
"周秘书，好巧。"季铄江不动声色地笑了笑，"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。"
"不巧。"周永康摘下墨镜，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，"陈省长让我带句话给你。"
他在季铄江对面坐下，也不喝茶，只是盯着季铄江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"案子查到康寿堂就够了。再往上，对你没好处。"
"哦？"季铄江挑了挑眉，"陈省长这是在关心我？"
"是警告。"周永康冷冷地说，"季组长，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应该知道，有些盖子，掀开了，就盖不回去了。陈省长在江苏深耕二十年，他的人遍布各个要害部门。你一个省监委的小组长，斗不过他。"
季铄江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笑了起来。
"周秘书，你说得对。我确实斗不过陈省长。"他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"但我可以让他睡不着觉。"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一段录音。录音里，清晰地传出了裴景行和顾子枢在会所的对话——"那个林若谷……把她赶出南京教育系统……否则你去陪陈诺"。
周永康的脸色变了。
"这只是开胃菜。"季铄江收起手机，"我还有康寿堂的虚假配方、星漾医美的非法手术视频，以及——"他顿了顿，"蓝海资本的资金流水。"
周永康猛地站起来，脸色铁青："季铄江，你不要自寻死路！"
"我这个人，向来不怕死。"季铄江也站了起来，目光平静却锋利，"但我怕看到坏人逍遥法外。周秘书，回去告诉陈省长，他最好祈祷自己没有亲手签过那些违法的批文。否则，我保证，他会后悔的。"
周永康狠狠瞪了他一眼，转身离去。
季铄江坐回椅子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已经彻底站到了陈景辉的对立面。接下来的每一步，都将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林若谷发了一条短信：
"事情比想象中复杂。背后的人，是陈景辉。保护好自己，等我回来。"
发完短信，季铄江结了账，走出茶馆。
江风吹来，带着腥咸的水汽。他抬头看向对岸灯火辉煌的城市，那里有无数个像陈诺一样的孩子，正在被这个黑色的产业链吞噬。
他不能退。
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，他也必须跳下去。
因为他知道，如果连他都退了，这座城市就再也没有人能替那些孩子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