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南京老门东的一间隐蔽茶馆。
雨水顺着黛瓦滴落,敲打着青石板。茶馆早已打烊,只有二楼角落的包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季铄江坐在窗边,指尖轻叩着桌面。他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,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水垢,像极了这个城市此刻浑浊的真相。
门帘被掀开,一个人影闪了进来。
来人裹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戴着兜帽,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U盘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季组长。”林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没被跟踪。”
季铄江没有抬头,依旧看着窗外的雨:“林主任,这么晚找我,是为了那200万的事,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事?”
林栖,精英汇的招生主任。表面上,她是裴景行最得力的干将,负责筛选最优质的生源;实际上,她是裴景行手里最锋利的刀,负责把那些不听话的家长和孩子“处理”掉。
“都是为了我自己。”林栖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憔悴的脸。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像是几天没合眼,“季组长,我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季铄江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的寸口上。
作为一名中医,他一眼就看出来,林栖的脉象“细数无力”,且伴有“促结”。这是典型的“金刃之气”伤了心脉的表现,也是长期服用“神盾·壹号”的副作用。
“坐。”季铄江把凉茶推到她面前,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
林栖没有坐。她颤抖着把U盘放在桌上,像是甩掉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这是‘基因适配名单’。”林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上面有三百多个孩子的名字。他们都是裴景行和顾子枢选中的‘优质容器’。”
季铄江插入U盘,屏幕亮起。
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,后面都标注着详细的基因数据:碱基对序列、神经元活跃度、甚至还有预估的寿命值。
“这些人,都在服用‘神盾·壹号’。”林栖指着屏幕,眼泪流了下来,“裴景行说那是补脑的保健品,但我知道不是。我偷吃过一次,吃完之后,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我看到了……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?”季铄江问。
“看到了那些孩子的未来。”林栖抱住头,痛苦地蹲了下去,“他们不是在读书,他们是在被‘格式化’。裴景行要把他们变成没有感情、只会考试的机器。赵子轩……那个满分天才,他就是因为抗拒格式化,才被送去‘天使之翼’做活体实验的!”
季铄江拳头猛地攥紧。
他点开名单上的一个附件,那是康寿堂的出货记录。
“神盾·壹号”的出货量,在过去一年里暴涨了300%。购买者,全是精英汇的家长。发货地,却不是康寿堂的仓库,而是星火教育总部的地下室。
“林栖,”季铄江盯着她,“你既然是裴景行的人,为什么要背叛他?”
林栖抬起头,脸上露出了惨烈的笑容:“因为我也是个母亲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笑得很甜。
“这是我的女儿,朵朵。”林栖手指抚过照片,“裴景行为了控制我,给朵朵也吃了‘神盾·壹号’。他说这是给精英子女的特殊优待。可是……可是朵朵现在不会笑了,她整天呆呆地坐在那里,只会背圆周率,背一万多位!”
林栖崩溃大哭:“我是个畜生!我为了保住这份高薪工作,亲手毒害了自己的女儿!季组长,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!裴景行说,等这批孩子‘收割’完,就要把我们这些知情人也送去‘天使之翼’销毁!”
季铄江看着眼前这个绝望的母亲,心中没有怜悯,只有彻骨的寒意。
这个犯罪集团,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。他们不仅吞噬孩子,也吞噬为他们卖命的爪牙。
“这份名单,”季铄江拔出银针,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有多少人知道?”
“除了裴景行和顾子枢,只有我。”林栖擦掉眼泪,眼神变得决绝,“季组长,我可以把精英汇所有的黑幕都告诉你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保住朵朵。”林栖死死盯着他,“如果我有不测,你要救她。把她体内的毒排出来,让她变回一个正常的孩子。”
季铄江沉默了片刻。
他看着林栖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,又看了看名单上那三百多个无辜的名字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季铄江收起银针,“但你必须配合我,做一个双面间谍。”
“怎么做?”
“继续做你的招生主任。”季铄江冷冷道,“把裴景行和顾子枢的每一步计划,都告诉我。我要看着他们,是怎么把这三百多个孩子,送上手术台的。”
林栖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。
她拿起桌上的茶杯,将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。
“裴景行最近在筹备一个‘全城精英大会’。”林栖压低声音,“就在三天后。顾子枢会从海外回来,亲自给那些家长宣讲‘基因优化计划’。到时候,星火教育、天使之翼、康寿堂的所有高层都会到场。”
“地点在哪?”
“紫金山庄,地下宴会厅。”林栖看着季铄江,“那是他们的大本营。裴景行说,要在那里,完成最后的‘收割’。”
季铄江看着窗外的雨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
“我们就去紫金山庄,把他们的老巢,一锅端了。”
林栖走了。
茶馆里,只剩下季铄江一个人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份“基因适配名单”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。
他要把这些名字,一个一个地,刻在顾子枢的墓碑上。
林栖走后,茶馆里死寂一片。
季铄江盯着屏幕上那三百多个名字,指尖的银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寒芒。他忽然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、属于医用酒精和镇静剂混合的气味,正从楼梯口缓缓逼近。
他不动声色地收起U盘,将银针夹在指缝间。
门帘再次被掀开。
这次进来的,是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、妆容精致的女人。她看起来三十出头,保养得宜,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长期压榨后的焦躁和麻木。
“季先生?”女人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刻意营造的讨好,“我是苏晚卿,天使之翼的院长。裴校让我来接您,去紫金山庄看看我们的‘成果’。”
季铄江抬眼打量她。
这就是那个给赵子轩注射“开智针”的苏晚卿?此刻的她,伪装得像个急于给孩子找门路的焦虑家长,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进口水果。
“苏院长客气了。”季铄江站起身,语气平淡,“我对医美一窍不通,只是想看看孩子们的学习环境。”
“哎呀,季先生您太谦虚了。”苏晚卿热情地挽住他的手臂,力道大得有些反常,“现在的家长谁不重视颜值啊?孩子五官立体了,自信了,专注力自然就上来了。我们天使之翼和精英汇的合作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两人上了车。黑色的奔驰在雨夜里穿行。
苏晚卿坐在副驾,从包里掏出一份精美的宣传册,递给季铄江。
“季先生,您看看这个。”她指着宣传册上的案例对比图,“这就是我们最新的‘开智微整’。不需要开刀,只需要在这里——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后颈,“注射一点‘神盾·壹号’的提纯液。不仅能让孩子五官更立体,还能打通神经通道,提升专注力300%。”
季铄江接过宣传册,指尖触碰到纸张时,他感觉到苏晚卿的手在剧烈颤抖。
“这药安全吗?”季铄江问,目光却落在她耳后那块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上。
“绝对安全!”苏晚卿声音陡然拔高,像是在说服季铄江,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,“FDA认证过的!裴校说了,这是科学!是精英教育必经的一步!赵子轩就是最好的例子,全市第一名!”
提到赵子轩,苏晚卿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,像是被电击。
“可是我听说,”季铄江慢条斯理地说,“赵子轩现在昏迷不醒,在你们基地里抢救?”
“那是意外!”苏晚卿尖叫道,随即意识到失态,压低声音,“那是他体质特殊,对药物过敏。绝大多数孩子都很好,都很专注,都在进步!”
车子停在紫金山庄的后门。这里没有豪华的宴会厅,只有一栋隐蔽的独栋别墅。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匆忙进出。
“到了。”苏晚卿解开安全带,转过头看着季铄江,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一种诡异的哀求,“季先生,您是省里来的大人物。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那些孩子……那些孩子真的变了。”
她凑近季铄江,压低声音,语速飞快:“裴惊堂(裴景行)马上就要下来了。他会给您看真正的‘开智针’。千万别信他!那针里不是药,是毒!是控制人的毒!”
季铄江瞳孔一缩。
就在这时,别墅大门打开,裴景行穿着一身名牌西装,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。
“季组长!久仰大名!”裴景行热情地伸出手,“苏院长,你怎么还在磨蹭?快带季组长进去参观我们的‘精英孵化中心’!”
苏晚卿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,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职业化的假笑:“好的裴校。季先生,请。”
季铄江迈步下车。在进入别墅的前一秒,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卿。
那个女人站在雨里,妆容被淋花了一点,正死死地盯着他,嘴唇翕动着,无声地说着三个字:
“救救我。”
季铄江收回目光,踏进了那扇地狱之门。
门内,裴景行的声音传来,带着令人作呕的谄媚:
“季组长,来看看我们最新的‘作品’。只要打了这一针,你的孩子,就是下一个赵子轩。”
别墅深处,传来孩子们整齐划一的背书声,像机器一样,毫无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