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河西万达写字楼B座，地下三层。
这里没有挂牌子，电梯只能到达负二层。通往负三层的楼梯口被一道指纹锁的铁门封死。如果不是陆煜祺用钟离婳的指纹膜打开了这道门，赵屹川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。
铁门开启的瞬间，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、消毒水和腐烂血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那味道比美颂医美顶层VIP室的浓烈一百倍，像一头无形的巨兽，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来者的嗅觉。
赵屹川胃里一阵翻腾，差点当场呕吐。
里面的景象让这个见惯生死的中年男人彻底僵住了。
那不是实验室。那是集中营。
几十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罐，像养殖海鲜的水族箱一样，整齐地排列在昏暗的房间里。每个罐子里都注满了淡黄色的营养液，浸泡着赤身裸体的孩子。他们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，瘦骨嶙峋，头皮被剃得精光，身上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。那些管子连接着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生命维持仪器，屏幕上跳动着心率、血压和——干细胞活性指数。
“那是……陈诺？”赵屹川颤抖着指向最里面的一个罐子。
那是星火教育那个在集训营里“猝死”的孩子。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火化了。原来他没死，他被当成“废料”，送到了这里。
“他没死。”陆煜祺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，“星火教育那次‘意外死亡’，是顾无双自导自演的。成绩差的孩子，对外宣称猝死或退学，实际上被送到这里做‘原料’。”
赵屹川一步一步走向那些玻璃罐。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看到罐体上贴着的标签：
【品名：长生肽·原料批次0821】
【等级：优质】
【状态：采集中】
标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：供体编号NJ-079，年龄13，体重42kg，预估可采集周期6个月。
“6个月……”赵屹川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。
“6个月之后，他们的骨髓会被抽干。”陆煜祺走到一台正在运转的离心机前，指着那根从罐体引出的透明导管。导管里流淌着鲜红的血液，经过机器的过滤分离，最终滴落出乳白色的粘稠液体——那是干细胞浓缩液。
“顾无双管这叫‘萃取’。”陆煜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，像是在介绍一套普通的设备，“他们给这些孩子注射促髓剂，让骨髓在短时间内疯狂增生，然后每周定量抽取。等到身体彻底衰竭，就直接送进焚化炉。”
赵屹川的右手剧烈颤抖起来。这一次不是因为渐冻症的发作，而是因为愤怒——一种深入骨髓、让人浑身发冷的愤怒。
他突然想起谢絮才临死前那副满足的笑容。那个暴发户一定以为自己花了70万，就能让儿子脱胎换骨、考上清华。他不知道的是，他那70万里，有一部分变成了这些孩子身上的导管和针头。
“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？”赵屹川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全国各地的留守儿童、孤儿院的多余名额、偏远山区被‘好心人’收养的孩子。”陆煜祺一个一个数过去，像在清点货物，“顾无双有一整套完整的供应链。‘启智方舟’负责筛选——成绩好的留下来当活广告，成绩差的就送到这里当原料。家长那边，卫君谦负责销户。户籍系统里一删，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这些人了。”
赵屹川闭上眼睛。他想起自己在“启智方舟”看到的那块金字招牌——“百年大计，教育为本”。那块招牌下面，埋葬着多少孩子的命。
“赵屹川。”陆煜祺突然抓住他的手臂，力道大得惊人，“你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吗？”
赵屹川睁开眼，对上陆煜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她不是被烧死的。”陆煜祺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她是被抽干的。在被推进那场大火之前，他们把她绑在这张椅子上，整整抽了三天。因为她的配型和你父亲是全相合，因为她是‘完美供体’。”
她拉着赵屹川走到房间角落的一张金属床边。床上有固定手脚的皮带扣，床头的托盘里还放着几支用过的针管和一团带血的棉球。
“这就是我姐姐躺过的床。”陆煜祺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“赵屹川，你欠我姐姐一条命。你父亲的命，是用我姐姐的血换来的。”
赵屹川看着那张床，看着那些皮带扣，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上面、绝望挣扎的画面。那是戚绛雪。那是陆煜祺的姐姐。那是他父亲的救命恩人，也是他赵屹川这辈子永远还不清的债。
他缓缓跪了下来。
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对不起。”赵屹川低着头，声音哽咽，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。”陆煜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，只有冰冷的决绝，“但现在你知道了。所以你给我站起来。”
赵屹川抬起头。
“你欠我姐姐的，我不要你用命还。”陆煜祺伸出手，一把将他拽了起来，“我要你活着。活着把这些罐子砸了，活着把顾无双送进监狱，活着看着我姐的墓碑前，摆满这群畜生的判决书。”
赵屹川站直了身体。他看着那些在营养液中漂浮的孩子，看着他们紧闭的双眼和微微起伏的胸膛。
他们还活着。还有救。
“把控制台的位置告诉我。”赵屹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但那平静底下，是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陆煜祺指了指房间中央那个布满按钮的操作台。
赵屹川走过去，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。他找到了那个标着“紧急排放”的红色按钮。按钮上方有一行警示字：按下后将释放所有培养罐营养液，可能导致供体休克甚至死亡。
赵屹川没有犹豫。
他狠狠拍了下去。
“轰——！”
所有的玻璃罐底部同时打开。淡黄色的营养液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，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，瞬间淹没了地下三层。孩子们在浑浊的液体中咳嗽着、挣扎着，有的本能地向出口爬去，有的虚弱得连动都动不了。
“救人！”赵屹川冲进齐腰深的液体中，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捞起一个溺水的女孩。
陆煜祺紧随其后，两人像疯了一样，在浑浊的营养液里搜寻每一个幸存的孩子。
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室。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。
“有人入侵！启动自毁程序！”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，“倒计时：10分钟。”
“走！”陆煜祺抱起一个孩子，拉着赵屹川就往楼梯口冲。
当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地面时，身后的写字楼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。火光透过地下室的通风口蹿上来，照亮了南京的夜空。
赵屹川跪在湿漉漉的马路上，浑身湿透，分不清是营养液还是汗水。他的身边躺着十几个从罐子里救出来的孩子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咳，有的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陆煜祺站在他身边，看着那栋正在燃烧的大楼，轻声说：“这把火烧不掉顾无双的根。但至少，我们让那些孩子活下来了。”
赵屹川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完全失去知觉的右手。
战斗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