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市纪律检查委员会，第二会议室。
凌晨三点。椭圆形的红木桌两侧坐满了穿着深色制服的官员。空气中弥漫着浓茶和熬夜的疲惫气息，但每个人的神情都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主位上坐着省纪委副书记孟庆国，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。他戴着老花镜，面前的卷宗摊开了十几页，每一页上都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卫君谦坐在右侧首位。他依然穿着那身熨帖的唐装，手里盘着那串标志性的沉香木念珠，面色从容，甚至还带着一丝长辈式的宽容微笑。仿佛他不是来接受组织问询的，而是来参加一场茶话会。
“孟书记，这么晚召集大家，就是为了一个民营企业家的一面之词？”卫君谦笑着摇摇头，“赵屹川这个人，我是了解的。南京本土的暴发户，行事鲁莽，做事不计后果。他说‘启智方舟’有问题，我不奇怪。但你说他跟纵火案有关，甚至扯到什么‘人体实验’——同志们，这未免太危言耸听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顾四周，语气变得更加恳切：
“现在经济形势不好，民营企业生存艰难。赵屹川可能是经营不善，想借炒作转移矛盾。我们不能因为一个疯子的胡话，就把一家解决了上千人就业的民办教育集团一棍子打死。要保护营商环境啊。”
“卫老说得有道理。”旁边一个中年官员附和道，“河西那场火灾，消防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引起的。跟‘启智方舟’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而且我听说，赵屹川本人现在在逃。”另一个官员补充，“一个畏罪潜逃的人，他的话能信几分？”
卫君谦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走。只要咬死赵屹川是疯子、是纵火犯，只要把话题引导到“保护营商环境”的高度，今晚这场问询就能平安度过。至于那些孩子，只要户籍系统里查不到，就等于不存在。
孟庆国摘下老花镜，揉了揉眉心。他似乎也被说动了。
就在这时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纪检监察制服，左胸口佩戴着庄严的国徽。她的脸色苍白，眼角有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痕，但她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。
陆煜祺。
卫君谦盘着念珠的手猛地一顿。那颗沉香木珠子从他指尖滑落，掉在红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滚了几圈，停在了桌子中央。
“陆……陆煜祺？”卫君谦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，“你不是……你不是死了吗？”
“托您的福，还活着。”陆煜祺走进会议室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她走到会议桌前，将一个黑色的加密录音笔和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孟庆国面前。
“孟书记，我是省纪委特派专员陆煜祺，编号SJ-2019-0427。关于‘启智方舟’及关联案件，我奉命执行卧底侦查任务，现已完成任务归队。这是全部证据材料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卫君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陆煜祺根本不是被顾无双收买的棋子，她从来都是纪委的人。
“孟书记，我请求当庭播放一段录音。”陆煜祺说。
孟庆国点了点头。
陆煜祺按下播放键。录音笔里传来清晰的对话声，经过技术降噪处理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【录音内容】
卫君谦：“顾总，那批‘药人’的户籍处理干净了吗？最近上面在查流动人口，别出纰漏。”
钟离婳：“卫老放心，已经全部注销了。走的是‘自然死亡’和‘户籍迁出’两条线。就算亲生父母来查，也只能查到‘已故’或‘查无此人’。”
卫君谦：“很好。对了，那些孩子的学籍也别浪费。一个学籍能卖二十万，那些想走捷径的官员子弟，正好缺这个。”
钟离婳：“还是卫老想得周到。一鱼两吃，这才是真正的循环经济。”
录音到此结束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时钟在走动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卫君谦身上。那个刚才还在侃侃而谈“保护营商环境”的卫老，此刻像一尊被敲碎的雕像，脸上的从容和慈祥一块一块地剥落，露出底下的恐惧和狰狞。
“这……这是伪造的！”卫君谦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向后翻倒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，“陆煜祺！你伪造证据！你这是诬陷！”
“是不是伪造，技术科一验便知。”陆煜祺冷冷地看着他，“卫君谦，你以为你把尾巴藏得很好，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你每个月在美颂医美注射的那支‘长生肽’，都有完整的医疗记录和付款凭证。你一边销毁别人的户籍，一边给自己续命。这就是你说的‘保护营商环境’？”
卫君谦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，那串沉香木念珠终于断了线，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，滚得到处都是。
“抓起来。”孟庆国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卫君谦，从现在起，你被留置审查了。”
两名纪检人员走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了卫君谦的胳膊。他没有反抗，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。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着往外走，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。
经过陆煜祺身边时，他突然停下来，抬起头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以为抓了我，就结束了？”卫君谦咧开嘴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，“陆煜祺，你太天真了。我只是个小角色。顾无双……顾无双才是真正的魔鬼。你斗不过他的。”
“那就走着瞧。”陆煜祺说。
卫君谦被拖了出去。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不真实感。
孟庆国站起身，走到陆煜祺面前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辛苦了。接下来的事情，交给组织。”
“谢谢孟书记。”陆煜祺敬了个礼，转身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凌晨的风灌进来，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。陆煜祺靠在窗边，拿出手机，拨通了赵屹川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那边传来呼啸的风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。
“陆煜祺？”赵屹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。
“卫君谦倒了。”陆煜祺说，“通缉令很快就会撤销。你安全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赵屹川笑了，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：“安全？陆煜祺，顾无双还活着。那些孩子的家长还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去了哪里。谢絮才的尸体还躺在太平间里。你说我安全了？”
陆煜祺没有反驳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“赵屹川。”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，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去找顾无双。”赵屹川的回答简短而坚决，“既然保护伞已经折了，那就该轮到伞底下的人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不。”赵屹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，“我有你。还有那些从罐子里爬出来的孩子。还有那些死去的人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陆煜祺握紧了手机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挂断电话，陆煜祺看着东方天际线上那一抹即将冲破黑暗的鱼肚白。
猎杀时刻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