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冬天，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，江砚辞回到了精英汇。
这里已经不是那个金碧辉煌的“清北冲刺基地”了。招牌被摘掉了，门口贴着法院的封条。玻璃门上，还残留着被砸碎的痕迹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江砚辞用钥匙打开门锁，走了进去。
教室里很冷，没有暖气。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稀薄阳光下飞舞。黑板还留着上一次课的板书，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微积分公式，角落里还画着一个笑脸，那是赵子轩画的。
几十个学生坐在下面。
他们是幸存者。是那些没有被送去“天使之翼”，没有被做成“零件”的孩子。林栖的女儿朵朵也在，她比以前胖了一点，眼神里也有了光彩，正低头认真地写着作业。
江砚辞走上讲台。
他没有带教案，也没有带粉笔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看着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。几个月前，他们眼神里满是焦虑、狂热和对分数的贪婪。而现在，那些东西都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空洞和迷茫。
“同学们。”江砚辞开口了，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，“今天是最后一课。”
台下一片寂静。
“你们以前问我，怎么才能考满分？怎么才能上清华北大？”江砚辞看着他们，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，“我教了你们解题的技巧，教了你们竞赛的捷径，但我没教过你们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真正的聪明，是知道什么是错的。”
学生们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为了分数去作弊，是错的。”
“为了升学去整容，是错的。”
“为了前途去吃那些来路不明的药，更是错的。”
江砚辞走到黑板前，用手擦掉了那些复杂的公式。黑板露出了原本的墨绿色，干干净净。
“我教了十年竞赛，培养了上百个全省状元。”江砚辞转过身，眼神扫过每一个人，“我以为我很成功。直到我发现，那些我最得意的学生，李寻、王瑶、张浩……他们都死了。死在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清华北大，死在了他们以为最光明的未来里。”
台下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。朵朵趴在桌子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我不配做你们的老师。”江砚辞深深鞠了一躬，“我把你们送进了地狱。今天，我把你们带回来。”
他直起腰，指着窗外那座城市。
“从今天起，没有精英汇，没有冲刺班，没有保过费。你们要学的，不是怎么赢过别人，而是怎么不做坏人。”
“下课。”江砚辞放下粉笔，走下了讲台。
学生们没有动。他们坐在那里，像是被定住了。直到朵朵第一个站起来，怯生生地喊了一声：“江老师。”
江砚辞停住脚步，没有回头。
“老师，”朵朵跑过来，拉住他的衣角，小手很暖和，“我以后不想考清华了。我想当画家。”
江砚辞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当画家挺好的。”
他走出教室，关上了门。
身后是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声音，是打闹的声音，是那种属于正常孩子的、充满活力的声音。
雪还在下。江砚辞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，看着漫天的雪花。他知道，这一课，救赎的不仅是这些孩子，还有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