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奥迪A6在夜色中疾驰,像一条游入深海的鱼,迅速切入了上海错综复杂的立交桥路网。
苏青的车技很好,冷静、果断,变道超车行云流水。车内没有开灯,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她冷峻的侧脸上。
“我们要去哪?”陆沉坐在副驾驶,手按在装有核心数据的加密U盘上,目光始终注视着后视镜。
“一个连赵德海都找不到的地方。”苏青淡淡地回答,“他在盛远集团一手遮天,但在我的世界里,他什么都不是。”
车子最终驶入了法租界的一条老式弄堂。这里没有高楼大厦,只有斑驳的红砖墙和茂密的梧桐树。苏青将车停在一间看似普通的石库门民居前,熟练地按下了车库卷帘门的开关。
随着卷帘门升起,一股陈旧书籍和电子元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‘防空洞’。”
苏青推开门,按下墙上的开关。
“啪”的一声,原本昏暗的房间瞬间亮如白昼。
陆沉踏入房间的那一刻,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的住所,更像是一个高科技情报中心与古董书店的结合体。
房间的左侧,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,上面摆满了各种关于公司法、刑法、金融史的绝版书籍,以及几十年来盛远集团的所有年报——从上市第一年到去年,一本不少。
而房间的右侧,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三块巨大的显示屏组成了监控墙,上面实时跳动着盛远集团各条业务线的资金流向图、股价波动K线,以及几个加密频道的通讯记录。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服务器、硬盘阵列和拆解开的手机,几根网线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墙角的总闸。
“你在这里住了多久?”陆沉震惊地问道。
“五年。”苏青脱下外套,随手挂在衣架上,“从我进审计部的那一天起,我就知道,总有一天,我会用到这些东西。”
她走到工作台前,打开一台独立的笔记本电脑,输入了一串长达二十位的密码。
“陆沉,你之前查到的‘Golden Dragon Holdings’,只是顾远山庞大洗钱网络的一个终端。”苏青一边操作,一边说道,“要扳倒他,光有资金流向是不够的,我们需要找到那个‘总开关’。”
“总开关?”
“对,一本账。”苏青从书架的最底层,抽出了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笔记本,“一本记录了顾远山所有海外账户、密码以及核心利益输送链条的原始手账。”
陆沉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黑账”?
“但是,”苏青将笔记本放在桌上,却没有打开,“这本账是加密的。顾远山生性多疑,他用了一种很古老的加密方式——不是数字,而是文字。”
她翻开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看似毫无逻辑的诗句和随笔。
“这是《红楼梦》。”苏青指着其中一页,“他所有的密码,都藏在这些诗词的页码和行数里。只有找到对应的‘钥匙’,才能解读出真正的账户信息。”
“钥匙是什么?”
苏青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陆沉:“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东西。”
她点击鼠标,中间那块巨大的显示屏突然亮起,出现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八十年代的碎花连衣裙,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笑得很灿烂。而在她身后,站着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,正低头看着女人。
那个男人,年轻时的顾远山。
而那个女人……
陆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那个女人的眉眼,和他记忆深处的一张脸重叠了。
“陆霜霜。”陆沉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是我母亲的名字。”
苏青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:“陆霜霜阿姨,是我的启蒙老师,也是我母亲最好的朋友。二十年前,她是盛远集团的首席财务官,也是顾远山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她为什么会……”
“因为她发现了顾远山的秘密。”苏青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当年,顾远山刚开始搭建这个海外洗钱网络,陆霜霜阿姨在核对一笔账目时发现了端倪。她试图阻止,却被顾远山陷害,不仅被踢出了公司,还背负了‘挪用公款’的骂名。没过多久,她就……”
苏青没有说下去,但陆沉已经明白了。
母亲当年的死,不是意外,也不是疾病,而是被顾远山逼死的。
陆沉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。他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一场商业斗争的牺牲品,却没想到,真相竟然如此残酷。
“这本《红楼梦》,是陆霜霜阿姨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”苏青抚摸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,“她在临终前告诉我,顾远山是个恶魔,如果有一天他的野心吞噬了所有人,只有这本账能救盛远集团。但她没有告诉我密码,她说,密码藏在‘爱’里。”
“爱?”陆沉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苏青看着陆沉,眼神变得无比认真,“陆霜霜阿姨和顾远山曾经相爱过。那是盛远集团创业初期,他们一起打拼,一起吃苦。但这本账里记录的,却是顾远山背叛这份爱的证据。我想,陆霜霜阿姨是想告诉我们,解开这个死局的钥匙,不是恨,而是当初那份被背叛的初心。”
陆沉看着屏幕上母亲那张灿烂的笑脸,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《红楼梦》……第一回……”陆沉喃喃自语,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:“苏青,顾远山最喜欢的一句诗是什么?”
苏青愣了一下:“听我母亲说,他最喜欢的是《终身误》里的‘空对着,山中高士晶莹雪;终不忘,世外仙姝寂寞林’。”
“山中高士晶莹雪……世外仙姝寂寞林……”陆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眼神越来越亮,“薛宝钗和林黛玉……一个是现实中的妻子,一个是理想中的爱人。顾远山在现实中选择了权力和金钱,但在内心深处,他始终忘不了陆霜霜。”
他停下脚步,指着笔记本上的某一页:“这一页,是第二十七回,《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》。这一回里,林黛玉葬花,顾远山最愧疚陆霜霜的时候,应该就是她‘葬花’的那一天。”
苏青的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,密码的页码,是第二十七页?”
“不,不仅仅是页码。”陆沉摇摇头,“是行数。你看这一行——‘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’。这是林黛玉的悲叹,也是陆霜霜的绝望。顾远山每次看到这句话,都会想起陆霜霜死的那个晚上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指着笔记本上的一处不起眼的折痕:“如果我没猜错,密码就在这句话对应的行数里。陆霜霜,去世的时间是……”
“2003年11月4日。”苏青脱口而出。
“11月4日。”陆沉看着笔记本,“在这一页,第十一行,第四个字。”
苏青颤抖着手,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二十七页。
她的指尖划过那一行行娟秀却透着悲凉的字迹,最终停在了第十一行。
第四个字,是——“光”。
“光?”苏青愣住了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‘光’。”陆沉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是‘G’。顾远山的英文名,George。而‘光’,是陆霜霜阿姨的小名,晓光。”
他拿过笔记本,迅速翻到后面几页。那里记录着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。
“如果我们把‘G’作为密钥,去解密这串字符……”
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了一个解密软件,将那串字符输入进去,并在密钥栏填上了“G”。
屏幕上,进度条飞速加载。
90%……95%……99%……
“叮”的一声。
屏幕跳转,一个密密麻麻的表格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、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代码、巴拿马的空壳公司名单……以及,每一笔资金背后的经手人签名。
最底下,是顾远山和赵德海两人的亲笔签名,日期是昨天。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嗡嗡声,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审判倒计时。
苏青看着屏幕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但肩膀却剧烈地颤抖着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她哽咽着说道,“终于找到了……”
陆沉看着苏青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找到了杀母的仇人,也找到了拯救盛远集团的希望。
但就在这时,房间里的监控墙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其中一个原本显示着街道监控的屏幕,突然变成了一片雪花。
紧接着,一个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:Intruder Detected. Location Traced.
陆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他们找到我们了。”
苏青猛地擦干眼泪,转身看向屏幕:“不可能!这里是物理隔绝的内网,他们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除非,”陆沉盯着那个警告框,“他们早就在这个房间里装了定位器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最终停在了书架上方,那个看似普通的烟雾报警器上。
那里,有一个微弱的红点,正在有规律地闪烁着。
“该死!”苏青咒骂一声,“那是顾远山五年前让人装的,我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烟感……”
“别管那个了。”陆沉迅速拔掉硬盘,塞进包里,“快走!赵德海的人马上就到!”
“走哪里?”苏青问道,“前门已经被堵死了!”
陆沉看向窗外。
窗外,几辆黑色的轿车正急刹车停在弄堂口,车门打开,一群手持棍棒的黑衣人冲了下来。
“走下水道。”陆沉指着房间角落的一个检修口,“老式石库门都有直通地下排污管的暗道。虽然很脏,但那是唯一的生路。”
苏青没有丝毫犹豫,她抓起桌上的笔记本,跟着陆沉冲到了角落。
陆沉撬开检修口的盖子,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
“跳!”
两人先后跳进了黑暗的下水道。
就在他们盖上盖子的瞬间,房间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“搜!给我搜!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跑!”
赵德海狰狞的吼叫声,从头顶传来。
而在黑暗的下水道里,陆沉拉着苏青的手,在恶臭与污水中,向着未知的出口狂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