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粘稠，恶臭。
这是陆沉和苏青跳入下水道后的第一感觉。
脚下的污水没过了脚踝，冰冷刺骨，滑腻的苔藓像死人的皮肤一样附着在管壁上。头顶上方，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井盖的震动声。
“咳咳……”苏青捂着口鼻，剧烈的咳嗽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
“别出声。”陆沉一把拉住她，将她按在湿滑的管壁上，另一只手迅速关掉了手机的手电筒，“他们还在上面。”
黑暗中，只有污水流动的哗哗声，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这里……太脏了……”苏青的声音带着颤抖，不仅是恐惧，更是生理上的极度不适。作为养尊处优的审计经理，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钻下水道的一天。
“忍着。”陆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，“赵德海的人都是亡命徒，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。跟着我，别掉队。”
他重新打开手机，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这是一条老式的合流制管网，直径约莫一米五，虽然宽敞，但错综复杂。陆沉凭借着之前在集团做基建项目审计时看过的图纸，勉强辨认着方向。
“往左，那边通向黄浦江的排污口。”陆沉低声说道。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。污水里混杂着各种不可描述的垃圾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，防止滑倒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，苏青突然停下脚步，脸色惨白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沉回头。
“我的脚……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……”苏青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软软的，还在动……”
陆沉将灯光下移。
在浑浊的污水中，几只体型硕大的老鼠正围着一团腐烂的排泄物啃食。苏青刚才踩到的，是一只还没来得及逃窜的死老鼠，腹部已经胀气，被踩破后流出了黄绿色的液体。
“呕——”苏青终于忍不住，扶着墙壁干呕起来。
“别吐！节省体力！”陆沉厉声喝道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的通风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在那边！我听到声音了！”
几束强光透过井盖的缝隙射下来，像利剑一样刺穿了黑暗。
“他们追上来了！”苏青惊慌地抬头。
“跑！”
陆沉不再顾及脚下的脏污，拉着苏青狂奔。
然而，下水道里不仅有追兵，还有更致命的陷阱。
转过一个弯角，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。
“小心！是沼气！”陆沉猛地捂住口鼻，拉着苏青蹲下身子。
在管道的前方，积聚着一层淡淡的白雾。那是高浓度的硫化氢和甲烷混合气体，一旦遇到明火，或者吸入过多，瞬间就能致命。
“怎么过去？”苏青绝望地看着那层白雾。
头顶的井盖被撬开的声音越来越近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彻耳畔。
“屏住呼吸，冲过去！”陆沉当机立断。
他脱下外套，浸湿了水，蒙在苏青头上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拉着她冲进了白雾中。
那一刻，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剧痛。苏青感觉眼前发黑，双腿发软，全靠陆沉死命地拖着她向前冲。
终于，冲出了毒气区。
两人瘫倒在管壁旁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咳咳……陆沉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苏青靠在墙上，眼泪混着污水流下来，“我们出不去的……这里像个迷宫……”
陆沉看着手机，信号格显示为零，地图导航在这里彻底失效。
“别放弃。”陆沉擦了一把脸上的污水，“前面就是集团排污口的主管道，只要到了那里，就有机会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是集团内部……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陆沉眼神坚定，“赵德海以为我们会往外逃，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杀个回马枪。”
他扶着苏青站起来，继续向前摸索。
又走了十几分钟，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管道口，水流变得湍急起来。
那是盛远集团地下的总排污口。
然而，就在他们准备靠近时，一道铁栅栏挡住了去路。
“该死，是防盗网。”陆沉用力推了推，纹丝不动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那种慌乱的追逐声，而是整齐划一的战术靴踩水的声音。
陆沉回头，脸色骤变。
七八个手持电击棍的黑衣人，正从黑暗中缓缓逼近。领头的一个，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，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。
“陆先生，苏经理，赵总请你们上去喝茶。”刀疤脸狞笑着，“何必跑这一趟呢？这水多脏啊。”
“没路了。”苏青绝望地靠在铁栅栏上。
“还没完。”陆沉从包里掏出那块加密硬盘，塞进苏青手里，“如果我被抓住了，你就把这个吞下去。只要东西还在，他们就杀不了我们。”
“陆沉……”
“动手！”刀疤脸一声令下，几个黑衣人冲了上来。
陆沉猛地转身，将苏青护在身后，随手抄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铁管。
“想抓我？没那么容易！”
就在双方即将交手的瞬间，一道微弱的手电筒光束突然从侧面的一个小检修口射了过来。
“谁？！”刀疤脸厉声喝道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检修口钻了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通渠用的长钩，身上穿着盛远集团保洁员的制服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！”
那个声音虽然颤抖，却异常熟悉。
陆沉愣住了：“晓雯？”
钻出来的正是李伟的妹妹，李晓雯。
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长钩，虽然吓得脸色发白，却依然挡在了陆沉和苏青面前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许欺负林会计！”晓雯大声喊道，“这里是排污重地，有……有毒气的！”
“滚开！臭扫地的！”刀疤脸骂了一句，伸手就要推开晓雯。
“小心！”陆沉大喊。
晓雯下意识地往后一缩，手里的长钩不小心钩住了旁边的一根老化的电缆线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阵刺眼的电火花炸裂开来！
原本积聚在管道上方的沼气，被这瞬间的电火花引爆了！
“轰！”
一声巨响，气浪夹杂着火焰瞬间席卷了整个管道空间。
“啊——！”
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惨叫着被气浪掀翻，一个个变成了火人。
“快跑！”陆沉一把拉起吓傻了的晓雯，另一只手拽着苏青，冲向那个被炸开的检修口。
那个检修口连接着集团的地下锅炉房，是晓雯平时清理垃圾的通道。
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锅炉房，陆沉反手将厚重的铁门死死关上，并用一根钢管顶住了门把手。
门外传来了疯狂的砸门声和惨叫声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晓雯瘫坐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“我……我是不是杀人了……”
“不，是他们自找的。”陆沉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个女人，深吸一口气，“晓雯，谢谢你。你救了我们。”
“我……我是来送东西的。”晓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，递给陆沉，“李哥说，他在监狱里听到风声，赵德海要在明天早上的股东大会上强行通过私有化方案。他说你们可能需要这个。”
陆沉接过U盘，插进手机。
里面是一份录音文件。
“这是……赵德海和顾远山的通话录音！”苏青惊呼道，“他们在商量怎么在明天的大会上逼宫！”
“有了这个，再加上硬盘里的账本……”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，“明天的股东大会，就是他们的葬礼。”
他看向晓雯，眼神变得柔和：“晓雯，今晚之后，你哥哥就能清白了。你怕吗？”
晓雯擦干眼泪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“怕。但是……林会计，你说得对，不能再让他们欺负人了。”
陆沉笑了。
在这充满恶臭与黑暗的地下世界里，这三个狼狈不堪的人，却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微光，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“走。”陆沉站起身，向她们伸出手，“我们上去。去迎接明天的太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