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，外滩源，一栋不起眼的红砖老楼。
这里没有陆家嘴摩天大楼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，也没有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冰冷光泽。窗外，百年的梧桐树叶在深秋的寒风中沙沙作响，偶尔有几片枯叶飘落，贴在满是岁月痕迹的窗棂上。
“原野资本（Wilderness Capital）”的铜质招牌刚刚挂上去，金色的字体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黯淡，漆味还没有完全散去，混合着老木头特有的霉味，构成了一种新旧交替的独特气息。
办公室内，陈设极简。
陆星辰坐在轮椅上，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的羊绒薄毯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，长期的病痛和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耗尽了他的心力，肌无力的病情让他不得不依靠这台轮椅代步。但他那双曾经充满戾气、在交易室里杀伐决断的眼睛，此刻却变得深邃而平静，像是一潭经历了风暴后的深水。
在他对面，陈宇峰正毫无形象地把脚翘在红木茶几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串刚从城隍庙求来的小叶紫檀佛珠，旁边放着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商业计划书。
“星辰，你确定要这么做？”
陈宇峰指着计划书封面上的那一行大字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，“‘不接纯财务顾问业务，只做价值发现者’？还要‘深度陪跑’？这等于把那些只想赚快钱的大金主往外推啊。现在的市场，谁不想今天投明天就翻倍？你这调子起得太高，容易扯着蛋。”
“宇峰，我们离开格雷厄姆，就是为了不赚快钱。”
陆星辰的声音虽然虚弱，却异常坚定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金石之音，“以前我们用模型杀人，那是魔鬼干的事。我们利用人性的贪婪，设局、诱多、砸盘，看着K线图上的断崖式下跌沾沾自喜。现在，我们要用资本种树。”
“种树？”陈宇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夸张地挑了挑眉，“这年头，种树的可没砍树的赚钱。你看那些搞光伏的、搞新能源的，哪个不是把树砍了卖木头来得快？”
“所以，这才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陆星辰没有反驳，只是转动轮椅，来到墙边的白板前。他费力地拿起马克笔，手有些微微颤抖，但落笔却很稳。
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巨大的圆圈。
左边写着：格雷厄姆模式（数据+做空）。
右边写着：原野模式（？+？）。
“以前，我们迷信西方的量化模型，认为数据能解释一切。我们以为只要抓住了财报上的漏洞，就能宣判一家企业的死刑。”陆星辰在右边的圈里重重地写下四个字——‘AI风控’。
“但现在，我们要加上你的‘关系风控’。”
陈宇峰愣了一下，随即挑了挑眉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：“你是说……我那套‘看人下菜碟’、在酒桌上吹牛的本事？”
“不是看人下菜碟，是看懂中国社会的‘隐性资产负债表’。”陆星辰转过身，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宇峰，“一家企业的价值，不仅仅体现在财报上的营收和利润，更体现在它的上下游关系是否稳固、它在行业里的口碑是否真实、它老板的人品是否过硬。这些‘软实力’，是财报上看不出来的，但却是决定生死的‘硬通货’。这些，是你的强项。”
陈宇峰收起了嬉皮笑脸，把脚从茶几上放了下来。
“而我的AI模型，不再是为了寻找造假漏洞去砸盘，而是为了验证这些‘关系’的真实性。”陆星辰继续在白板上书写，“我们可以用大数据去分析一家企业的供应链资金流，去验证老板说的话是不是谎言，去预测行业的真实周期。你的经验加上我的算法，就是最锋利的矛。”
陆星辰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个巨大的加号。
“这就是原野资本的护城河。我们不收割韭菜，我们只投资那些真正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。”
陈宇峰看着白板上那两行字，沉默了许久。他看着陆星辰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，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在格雷厄姆资本叱咤风云的“冷血屠夫”，正在经历一场痛苦的涅槃。
良久，陈宇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。
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陈宇峰走到陆星辰身后，双手搭在轮椅的靠背上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老子以前是‘华尔街之狼’的跟班，帮人洗钱、做局、搞臭对手。现在，就陪你玩玩这‘田园牧歌’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要是种不出树来，老子可是要砍人的。”
陆星辰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久违的微笑。
窗外，风雨欲来，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，一簇野火，正在废墟之上悄然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