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野资本，周三下午三点。
会议室的白板上，贴满了“绿源科技”的组织架构图、专利证书复印件，以及一张放大的“生物降解材料”产业链图谱。
陆星辰坐在轮椅上，膝盖上的薄毯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。他的面前，摆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：左边是AI模型生成的《财务风险评估报告》，满篇红色预警；右边是陈宇峰手写的《关系资产尽调笔记》，字迹潦草却透着笃定。
“开始吧。”陆星辰敲了敲桌子，“小刘，你先说。”
年轻分析师小刘推了推眼镜，打开投影仪，屏幕上跳出一串刺眼的红色数据：“陆总，陈总，根据我们的AI模型，绿源科技的财务状况可以用‘灾难’来形容。过去三年，他们的经营性现金流持续为负，去年净亏损达到8000万，负债率高达82%。更致命的是，他们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长达210天——这意味着，他们的货卖出去，要等七个月才能拿到钱。”
小刘切换了一张图表，是一条断崖式下跌的现金流曲线：“按照格雷厄姆的标准，这种公司属于‘高危客户’。我们的风控模型给出的评级是‘D级’，建议直接否决，甚至可以考虑做空他们的供应链金融债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，几个年轻分析师点了点头，显然认同小刘的判断。
陈宇峰坐在角落里，慢悠悠地泡着功夫茶，直到小刘说完，才端起一杯茶递给陆星辰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。
“小刘，你的数据没错，但你的逻辑错了。”陈宇峰拿起马克笔，在绿源科技的客户列表上画了一个圈，“你只看到了‘应收账款周转天数长’，却没看到这些应收账款的债务人是谁。”
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名字：中石化、国家电网、上海城投。
“这三家，是绿源科技的核心客户，占他们总营收的75%。”陈宇峰指着中石化，“这家国企的董事长，是我父亲的老战友。三年前，他跟我说，他们急需一种能在海水里降解的环保材料，用于海上钻井平台的管道防腐。当时国内没有一家企业能做，国外的材料又贵又卡脖子。”
陈宇峰又画了一条线，连到绿源科技的专利证书上：“绿源的创始人老张，是个材料学博士，为了研发这种材料，卖了北京的三套房。三年前，他拿着样品找到中石化，对方当场签了试用合同——不是因为便宜，是因为只有他能做。”
小刘皱起眉头：“可是陈总，就算客户是国企，现金流为负也是事实啊。他们为什么不回款？”
“这就是中国国企的逻辑。”陈宇峰笑了，“国企的采购流程长，审批慢，但有一点：一旦认定了供应商，除非质量出问题，否则绝不会轻易换。为什么？因为换供应商的风险，比拖欠几个月货款的风险大得多。”
他调出一张表格，是绿源科技与中石化的合作记录：“过去三年，中石化每年都跟绿源续签合同，而且采购量每年增长30%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绿源的材料，已经嵌入了中石化的生产链条，成了‘刚需’。他们的现金流为负，不是因为卖不出去货，是因为他们把赚来的钱，全部投入了产能扩张——他们在赌，赌国企的长期订单。”
陆星辰一直沉默着，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。这时，他开口了：“陈总，你的‘关系资产’理论，怎么用数据验证？”
陈宇峰早有准备，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，调出一个复杂的关系图谱：“我找了一家第三方数据公司，爬取了过去五年国企采购招标的公开数据。你们看——”
屏幕上，是一张动态的关系网络图。绿源科技的名字，和中石化、国家电网的名字，被一条粗红线连在一起。红线的旁边，标注着“合作稳定性系数：0.92”——这个系数，是陈宇峰根据“续签次数”“采购量增长率”“招标排他性”三个维度计算出来的。
“0.92是什么概念？”陈宇峰解释，“在国企采购体系里，系数超过0.8，就属于‘战略供应商’。这种供应商，即使短期亏损，国企也会想办法扶持，因为他们一旦倒闭，国企的生产线就会停摆。”
陆星辰的眼睛亮了。他转动轮椅，来到自己的电脑前，打开AI模型：“小刘，把‘合作稳定性系数’加到模型里，权重设为30%。另外，把‘国企采购排他性’也加进去——如果一家企业的产品，在国企招标中连续三年没有竞争对手，说明它有技术壁垒。”
小刘飞快地敲击键盘，屏幕上的红色预警开始慢慢变绿。
十分钟后，模型给出了新的评级：“B级——建议投资”。
“还不够。”陆星辰摇了摇头，“陈总，你刚才说，老张卖了北京的三套房研发材料。这种人，是不是‘赌徒型创始人’？”
陈宇峰点了点头：“是。他为了研发，借了高利贷，现在还在还利息。但他有个特点：从来不拿公司一分钱工资，所有利润都投入研发。”
“这种人，值得投。”陆星辰的眼神变得坚定，“格雷厄姆投的是‘赚钱的公司’，我们投的是‘改变行业的公司’。老张是那种为了理想敢卖命的人，我们的钱，不是给他发工资，是帮他扩大产能，让他不用再去借高利贷。”
他看向郑薇：“郑薇，你去做一件事：联系中石化的采购部，确认他们未来三年的采购计划。如果他们真的打算扩大采购量，我们就领投。”
郑薇点了点头，拿起手机走了出去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，从紧张变得热烈。
小刘看着屏幕上的绿色评级，有些激动：“陆总，陈总，我好像明白了。以前在格雷厄姆，我们只看财报上的数字，觉得数字就是一切。但现在，数字背后的人，数字背后的关系，比数字本身更重要。”
陈宇峰笑了，拍了拍小刘的肩膀：“小子，你终于开窍了。在华尔街，他们用模型杀人；在中国，我们要用模型救人——救那些真正做事的人。”
半小时后，郑薇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份盖着中石化公章的文件：“确认了。中石化未来三年，计划采购绿源的材料，总金额不低于50亿。而且，他们已经把绿源的材料，列入了‘战略物资储备清单’。”
陆星辰拿起钢笔，在投资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：“投。领投2亿，占股15%。另外，告诉老张，我们的钱，分三期打给他——第一期5000万，让他先还高利贷。”
陈宇峰看着陆星辰，突然说：“星辰，你知道吗？刚才你签字的时候，我想起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三年前，你在格雷厄姆，做空康德医药的时候，也是这么签字的。”陈宇峰的眼神有些复杂，“那时候，你的钢笔是金色的，签的是‘死亡判决书’。现在，你的钢笔是普通的国产钢笔，签的是‘救命钱’。”
陆星辰低头看着手中的钢笔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：“以前，我以为金融是数字的游戏。现在，我才明白，金融是人的游戏。数字是冷的，人是暖的。我们的钱，应该流向那些温暖的人。”
他看向窗外，阳光透过梧桐树叶，洒在办公桌上，像一片金色的原野。
“绿源科技，只是开始。”陆星辰说，“以后，我们要投更多的‘老张’，投更多的‘绿源’。我们要让那些真正做事的人，不用再为钱发愁，不用再被资本逼上绝路。”
会议室里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
小刘看着陆星辰，突然觉得，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，比任何时候都高大。
他知道，原野资本的路，走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