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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一 章 ——

梧桐雨

南京的秋雨,冰冷刺骨,打在法国梧桐枯黄的叶子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
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天。盛棠大厦的顶楼天台,林婉在那场著名的“意外”中纵身一跃。十岁的林木森站在雨里,亲眼看着母亲像一片落叶般坠落,鲜血在雨水中晕开。所有人都说,那是顾家的一场悲剧,是林婉不堪精神压力的自我了断。只有林木森知道,母亲不是失足,她是被人推下去的。那场坠落,是顾、周、林三方博弈的开端,也是她复仇的起点。

十年后。同样是一场冷雨。

林木森穿着偷来的清洁工服,戴着宽大的口罩,从青山精神病院的下水道里爬了出来。身上沾满了腥臭的淤泥,但她顾不上擦。她拦了一辆黑车,用顾宴清“不小心”落在她那里的那张卡付了车费,报出了一个地址——城西,顾宴清的独栋别墅。

别墅里一片漆黑。顾宴清不在家,或许又在某个酒局上扮演着他那位优柔寡断的顾总。林木森熟练地翻过围墙,撬开书房的落地窗。她没有开灯,只用手电筒的光圈,照亮了那个沉重的德国保险柜。

密码。

她先是试了母亲的忌日:19850512。错误。

她冷笑一声,试了顾老爷子的忌日:20140317。

“咔哒。”柜门弹开了。

林木森屏住呼吸,伸手进去摸索。里面没有现金,没有金条,也没有她预想中能翻盘的股权文件。只有一叠厚厚的、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单据。她把纸袋倒在书桌上,手电筒的光圈里,一张张泛黄的单据显现出来。

那是安宁心理康复中心的缴费单。从 2014 年开始,一直到 2024 年,整整十年。缴费频率:每月一次。金额:两万人民币。收款方:南京安宁心理康复中心。

林木森的心脏猛地收缩。那是她妈妈“养病”的地方。十年前,妈妈从盛棠大楼坠落后没有死,只是变成了植物人,被送进了那里。她一直以为,是顾家在出钱养着妈妈,是顾宴清仅存的一点良心。

她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。付款人一栏,赫然写着三个字:

周思雨。

不是顾宴清。是周思雨。那个害死她妈妈的人,那个把她送进精神病院的人,十年来,一直在给她妈妈交医疗费。

“啪。”一张照片从单据里滑落。照片上,周思雨穿着白大褂,站在康复中心的花园里,手里端着一杯水,正在喂病床上的林婉喝水。她笑得很温柔,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亲生母亲。

林木森的世界,在那一瞬间崩塌了。如果周思雨是凶手,为什么她要花钱养着被害者?如果顾宴清是好人,为什么他连给岳母交医药费的钱都不肯出?

“因为你妈妈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
身后突然传来顾宴清的声音。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,浑身湿透,手里没有拿伞。

“十年前,你妈妈发现了周思雨在做假账,要把证据交给证监会。”顾宴清走进来,看着桌上那些单据,眼神空洞,“周思雨找到了我爸。我爸让我去处理。我……我当时就在现场,但我没敢拦她。”

林木森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手电筒光照在顾宴清惨白的脸上。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但我没想杀她。”顾宴清痛苦地闭上眼,“我只是想吓唬她。可周思雨……周思雨动了手。她推了你妈妈一把。我眼睁睁看着她们两个摔下去。你妈妈没死,变成了植物人。”

他指着那些缴费单,声音哽咽:“周思雨每个月给我钱,让我去交费。但我不敢。我怕看到你妈妈,怕看到我自己造的孽。所以……我把钱都贪了。买了车,买了表,假装一切都很好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?”林木森尖叫道,眼泪混着雨水滑落,“顾宴清,你看着我的脸,看着我这张和我妈一模一样的脸,你睡得着吗?”

“因为我恨你妈妈!”顾宴清突然爆发,双眼赤红,“她总是瞧不起我!说我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!她凭什么?她不就是会做几笔账吗?周思雨也是做账的,她就能赚几个亿!凭什么她林婉就是道德模范?!”

林木森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。她突然觉得很可笑。原来,她爱了五年的男人,不仅是个懦夫,还是个帮凶。

“那现在呢?”林木森冷冷地问,“周思雨要拿走盛棠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顾宴清颓然坐在椅子上,像个泄了气的皮球。“我不知道。周思雨说,只要我把股权转让给她,她就放过你。她说她一直很喜欢你,想把你当亲生女儿养。”

“养?”林木森看着桌上那张周思雨喂药的照片,突然明白了。周思雨不是在赎罪,她是在饲养。她把妈妈当宠物养,把顾宴清当狗养,现在,她想把盛棠当猪养,养肥了再杀。

“顾宴清,”林木森把照片撕得粉碎,“你告诉周思雨。”

“我同意转让股权。”

“但我要她亲自来书房,在转让协议上签字。”

“我要看着她的眼睛,签下那张卖身契。”

林木森转身走向窗户,雨水打湿了她的后背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椅子里的男人,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他。

“还有,”她说,“那个保险柜里,根本没有密钥。”

“密钥在你心里,也在我心里。”

“因为我们俩,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
“别忘了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。”顾宴清突然在黑暗里幽幽地开口,声音像是毒蛇的信子,“顾廷舟。”

林木森的手停在窗台上。

“你以为周思雨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顾宴清冷笑起来,带着一种病态的报复快感,“那是顾家那个私生子赌输的钱!他在澳门输,周思雨就在南京赢。老爷子死前留了话,只要我不把盛棠败光,就不准那个赌徒回国。”

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眼神怨毒地看着林木森:“所以你以为你是谁?你以为周思雨真的在乎你?她只是把你当筹码,用来牵制我,也用来牵制那个在国外的赌鬼!你和她,还有我,我们都是老爷子留下的烂账!”

林木森没有回头。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
顾廷舟。顾家的二少爷,赌徒,私生子。

原来,这盘棋,早就不是三个人的游戏了。

林木森翻出窗外,消失在雨夜中。

顾宴清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看着桌上那些破碎的照片。他突然发现,林木森刚才撕碎的,不只是照片,还有他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