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开始下。不是那种倾盆大雨,是南京初冬那种阴冷的、黏腻的雨,像甩不掉的鬼魂。
林木森刚把母亲安置在车里,手机又震了。是顾宴清发来的定位,就在附近的老洋房里。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现在像个黑洞,要把所有人都吸进去。
她本来不想去。但那条短信只有一句话:
“回来。我知道你妈为什么没死。”
林木森站在雨里,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领口。她看着那个定位,像看着一个深渊。
最后,她还是回去了。
书房里没开灯。顾宴清还是跪在地上,但背挺得很直。面前摆着两杯酒,一瓶是顾老爷子珍藏了三十年的茅台。
“坐。”顾宴清给她倒了一杯,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琥珀色的泪痕,“这是我爸留的。喝一杯,暖暖身子。也算是……给他送行了。”
林木森没碰那杯酒。她站在门口,全身湿透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。
“你说我妈没死?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顾宴清仰头把那杯酒喝了,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,“林婉阿姨……她没死透。”
“你疯了?”林木森冲上前,揪住他的衣领,“我亲眼看着她坠楼!我看着她变成植物人!你告诉我她没死?”
“她确实没死。”顾宴清任由她抓着,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,“那天晚上,我爸坠楼前,把最后一盘录像带交给了我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盛棠出了事,就打开看。”
顾宴清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,扔在桌上。
“这里面,是你妈坠楼的真相。”
林木森颤抖着拿起U盘,插进电脑。
屏幕亮起。画面是盛棠大厦的监控录像,日期是三年前。画面里,林婉站在楼顶边缘,周思雨在后面追。但奇怪的是,林婉没有反抗,也没有逃跑。她只是回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摄像头。然后,她纵身一跃。
“慢放。”顾宴清说。
林木森按下了慢放键。
0.5倍速。林婉的身体在空中翻转,她的手,并不是胡乱挥舞。
而是在做一个手势。一个OK的手势。那是林婉在财务部带新人时,教大家的“账目平了”的手势。
“她不是被推下去的。”顾宴清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来,“她是跳下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木森嘶吼道,“她为什么要自杀?”
“为了把账做平。”
顾宴清又倒了一杯酒,手抖得厉害,酒洒了一地。
“我爸发现周思雨洗钱,数额太大,牵扯到了省里的大领导。我爸想报警,周思雨就给我爸下药。我爸快不行了,临死前把证据给了我。”
他抬起头,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得像鬼:
“但我没敢报警。我怕。我怕周思雨也给我下药。我把证据给了周思雨,求她放过我。”
“结果呢?”林木森冷冷地问。
“结果她要杀我妈。”顾宴清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,“那天晚上,周思雨给我妈下了药,也是氟哌啶醇。她想让我妈也变成疯子,然后推她下楼,伪造成连环跳楼案。”
“但你妈太聪明了。”顾宴清看着林木森,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崇拜,“她发现药有问题,也发现周思雨要对付我。所以她选择了跳楼。”
“她用死,证明了自己的清白。”
“也用死,保住了我这条烂命。”
林木森后退了两步,撞在书架上。
原来如此。
不是谋杀。是殉道。妈妈不是受害者,是英雄。她用自己的死,换来了顾宴清的生,换来了那一份藏在钢笔里的遗嘱。
“那你呢?”林木森盯着他,“你在这出戏里,是什么角色?”
顾宴清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把水果刀。他把刀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我?”他指着自己的鼻子,“我是那个给亲爹下药的凶手。”
林木森的呼吸停滞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爸坠楼那天,”顾宴清平静得可怕,“是我给他下的药。”
“那杯水,是我递的。”
“周思雨只是让我爸安静点。但我知道我爸想报警。所以我多加了一倍的剂量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木森觉得天旋地转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我要继承权!”
顾宴清突然咆哮起来,面目狰狞,“我爸要废了我!他说我无能,说他要把盛棠捐给国家,也不留给我这个败家子!他要把我扫地出门!”
他喘着粗气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:
“周思雨只是想吓唬他。但我不能让他活着。他活着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所以我给他下药,看着他发疯,看着周思雨推他下去!”
“我才是那个递刀的人!”
“我才是顾家最大的罪人!”
顾宴清抓起那把水果刀,抵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刀刃划破了皮肤,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。
“林木森,现在你明白了吧?”
“这个家,没一个干净的。”
“我爸贪,我妈毒,我蠢,周思雨狠。”
“我们都是一路货色。”
林木森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忏悔的男人。
她突然觉得无比荒谬。
她恨了周思雨三年,恨顾宴清懦弱,恨这个世界不公。
结果,真正的恶魔,是顾宴清。
是他在三年前,亲手毒死了自己的父亲。
是他在三年后,亲手把母亲逼成了植物人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林木森说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顾宴清把刀往肉里按得更深,“求你了。我不想坐牢,不想被注射死刑。你杀了我,给我个痛快。”
林木森走过去。
她没有抢刀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住了顾宴清拿着刀的手。
“顾宴清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以为你死了,就一了百了了?”
“你欠你爸的命,欠我妈的命,欠盛棠几千号员工的命。”
“你死,是最轻松的。”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
“活着去坐牢,活着去忏悔,活着去看着盛棠变成废墟。”
她用力把刀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“铛啷。”
刀掉在地上。
顾宴清瘫软在地,像一滩烂泥。
他不再嘶吼,只是低声哭泣,哭声像个小孩子。
林木森捡起地上的U盘。
她看着屏幕里妈妈那个OK的手势。
那是妈妈在告诉她:别怕,账平了。
“顾宴清,”林木森转身走向门口,背对着他,“我会把这段视频交给警察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有回头:
“你自己去自首吧。”
“这是你最后的机会,做个像样的鬼。”
林木森走出老洋房。
雨停了。
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。
她看着手里的U盘。
这是第四重反转。
也是最恶心的一重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觉得累。
前所未有的累。
她走到车边,打开车门。
母亲林婉还在睡着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,仿佛做了一场好梦。
林木森发动车子。
驶离这片罪恶的土地。
后视镜里,那栋老洋房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雾中。
她知道,顾宴清不会自首。
他只会继续逃避,继续腐烂。
但没关系了。
她已经拿到了证据。
这就够了。
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母亲。
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回家。”
“这次,是真的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