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门路环,一栋被废弃的葡式老别墅。海风穿过破败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哨音,像鬼哭。
林木森推开生锈的铁门时,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刺痛。
顾廷舟像一条丧家之犬,蜷缩在角落的防潮垫上,手臂上满是针眼和溃烂的伤口。他瘦得脱了形,头发花白,哪里还有当年顾家二少爷半点风光。
“林……林小姐?”顾廷舟看清来人,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因为虚弱又跌坐回去,“你真的来了。我还以为……以为你也被周思雨那个毒妇害死了。”
“我命硬。”林木森没走近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手里捏着那份股权转让书,“顾宴清说,你想见我。说你有周思雨的命门。”
“我有!我有!”顾廷舟激动地爬过来,膝盖磨在地上也不管,“那个毒妇!她骗我!她说只要把名字借给她注册公司,就给我分红,让我在澳门翻身!结果呢?钱全被她吞了!她还派人打断我一条腿,要不是我跑得快,早就死在公海了!”
他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神里满是恐惧,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密:
“但她现在要杀我了,林木森。真的要杀我。”
“昨天晚上,我收到一段视频。”顾廷舟哆嗦着翻开手机,屏幕上是他儿子小宝被绑在椅子上的画面,“周思雨的人把视频发给我,说如果我敢把密钥交出去,或者敢回国,就把小宝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。她说我这种赌鬼,活着只会拖累顾家,不如死在外面干净。”
林木森冷冷地看着他表演。这就是顾家的男人。顾宴清是被毒药控制的废物,顾廷舟是被金钱蒙蔽的赌徒。没有一个值得同情。
“林木森,”顾廷舟突然换了称呼,变得卑微而恳切,“我知道你是来做空盛棠的。那个英国佬基金,还有高盛,都是你的人吧?我帮你们!我帮你们搞垮周思雨!但我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保住我儿子的继承权。”
顾廷舟流下泪来,“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,小宝。周思雨把盛棠搞垮了,他以后就得去要饭。林木森,你心善,你放过他。只要你能让他继承顾家哪怕百分之一的家产,我这条命就是你的!”
林木森蹲下身,平视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顾廷舟,你当年帮周思雨洗钱,用你死去的爹妈的名义注册空壳公司,把盛棠的血抽干。现在你跟我说你儿子?”
“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顾廷舟扇着自己的耳光,“那时候我鬼迷心窍,我以为我能赢钱,我以为我能把顾家夺回来……林木森,我求你了,把那个密钥拿走吧,那个该死的密钥。”
密钥。
林木森瞳孔收缩。这就是她在精神病院里,冒着被电击的风险也要找的东西。
顾廷舟颤抖着从鞋垫里抠出一个微型芯片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
“这是‘黑天鹅’的冷钱包密钥。”顾廷舟把芯片递给她,“周思雨把那2000万美金,还有过去五年洗钱的钱,全都存在去中心化的虚拟币钱包里。没有这个密钥,谁也动不了。她以为藏在我这最安全,因为这个芯片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电子元件。”
林木森接过芯片,指尖冰凉。
有了它,她就能反向追踪周思雨的所有资产流向,就能冻结她的退路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林木森问,“你可以拿这个去勒索周思雨,拿回你的钱。”
“我不敢!”顾廷舟惨笑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那个女人疯了。她不仅是要钱,她是要斩草除根。她怕我哪天输红了眼,拿这密钥去举报她。林木森,我只有你了。你是唯一能跟她抗衡的人。你救救小宝,我什么都愿意做,哪怕去坐牢,哪怕去死!”
林木森看着照片上的孩子。
无辜的孩子。
就像当年的她一样,被卷进了大人肮脏的漩涡里。
“好。”
林木森站起身,把芯片收进怀里。
“我会救你儿子。”
“但作为交换,你必须去自首。”
顾廷舟愣住了:“自首?”
“去警局,交代周思雨所有的罪行,交代那17家空壳公司,交代你帮她洗钱的细节。”林木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。如果你不去,我保证,周思雨死之前,一定会先杀了你全家。”
顾廷舟瘫软在地。他知道林木森不是在恐吓,是在陈述事实。他抬头看着林木森,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神,和当年的林婉一模一样。
那种冷静、决绝、为了目的不惜一切的眼神。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顾廷舟颤抖着站起来,“我现在就去警局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木森叫住他,扔给他一部一次性手机。
“到了警局,先别急着说话。先给这个人打电话。”她报出一串号码,“他是经侦支队的队长,陈陶楷的老战友。他会保护你儿子。”
顾廷舟接过手机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别墅,背影佝偻,仿佛老了二十岁。
林木森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。
窗外,澳门塔的灯光璀璨夺目。她把那枚小小的芯片举到眼前。
阳光穿透芯片,折射出一道幽冷的光。
密钥在手。
周思雨,你的死期到了。
她拿出电脑,插入芯片。屏幕亮起,跳出一行绿色的代码。
那是通往周思雨地下王国的最后一道门。
林木森敲下回车键。
“Access Granted.”
她终于看见了那2000万美金的去向。
不是开曼,不是维京。而是分散在全球各地的几百个虚拟币地址里,正在通过混币器,流向一个最终的归宿。
林木森倒吸一口冷气。那个归宿,竟然是——
盛棠集团自己的账户。
周思雨在给自己洗钱。用盛棠的钱,洗盛棠的钱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“顾廷舟,”林木森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冷笑,“你果然没说实话。”
“你不是不知道密钥在哪。”
“你是怕我知道,那个最终受益人,其实是你儿子。”
林木森拔出芯片,捏碎。既然顾廷舟还想耍花样。那她就陪他玩到底。
只不过这一次,赌注是他的命。
* * *
阿布扎比。八星皇宫酒店,总统套房。
厚重的金箔大门在林木森面前缓缓开启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以为会看到母亲憔悴地躺在病榻上,插满管子。但她看到的,是一间极简主义风格的顶级办公室。落地窗外是波斯湾的碧蓝海水,而办公桌后,坐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、气质从容的中年女人。
那是林婉。她没有瘫痪,没有痴呆,正优雅地端着一杯咖啡,面前的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全球艺术品指数、纳斯达克盘面和中东地产走势。
“妈。”林木森站在门口,声音颤抖。
林婉转过身,眼神清澈明亮。“小森,来了?坐。”
林木森没有动。她冲过去,抓住母亲温暖的手。“妈!你没病?你为什么骗我?你哪来的钱住在这里?”
“如果我不装病,周思雨早就杀了我第二次了。”林婉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,“至于钱……小森,你以为妈妈这十年,只是在睡觉吗?”
林婉走到酒柜旁,拿出一个老旧的硬壳文件夹,封面上印着“1994年春季拍卖图录”。
“我的钱,干干净净,每一分都有据可查。”
【资产来源一:古董拍卖】
林婉翻开第一页,指着一张明成化斗彩鸡缸杯的照片。
“这是顾老爷子当年为了做平账面亏空,从故宫博物院‘借’出来抵押的文物。后来事情败露,他不敢还回去,准备偷偷卖到海外。是我截下了这批东西。”
“1995年,我通过苏富比,以‘海外爱国华侨’的身份,把这十二件瓷器拍卖出2.8亿港币。买家是中东皇室基金,钱直接进了瑞士信贷的监管账户。”
【资产来源二:早年投资】
她又调出一份1999年的证券交割单。
“这是我在腾讯和阿里早期的天使投资。那时候盛棠刚改制,我作为财务总监,合法持有的工资和奖金,大概有两千万。我全投进去了。你陈陶楷叔叔当时还笑我疯了,说互联网是泡沫。”
“现在,这部分股权的市值,大概是50亿美金。”
【资产来源三:顾家封口费】
林婉的表情冷了下来,指着一份泛黄的银行水单。
“这是顾老爷子给我的‘封口费’。1998年,他挪用国资8个亿,我掌握了证据。他为了不坐牢,分三次,每次5000万,打到了我的离岸账户。这笔钱,我后来全部捐给了‘林婉儿童基金会’,做了海外资产配置。”
林木森看着这些文件。每一份都有律师签章,每一笔流水都有银行背书。
原来,母亲不是什么逃亡的阔太,她是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和当年的先见之明,完成了资产的原始积累。她装病,是为了保护这笔干净的资产不被周思雨染指。
“妈,”林木森终于明白了,“你这十年,是在帮我把关?”
“对。”林婉点头,“周思雨在掏空盛棠,我在重建盛棠。只是我们用的不是同一种货币。”
这时,套房的门被推开。
顾廷舟走了进来。他不再是那个狼狈的赌徒,而是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,气定神闲。
“大嫂。”他笑着打招呼,“别来无恙啊。”
“顾廷舟,”林木森冷冷地问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周思雨告诉我的。”顾廷舟不以为意,坐在沙发上,“她说,只要我拿到信托的控制权,她就承认那是我的资产。”
“信托?”林木森看向母亲。
“那是顾老爷子1998年设立的不可撤销信托。”林婉解释道,“本金5亿美金,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古董和投资收益。受益人是你。顾廷舟、周思雨,他们只是名义上的管理人,连投资指令都发不出去。”
顾廷舟嗤笑一声,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。
“林婉,别演了。周思雨说了,只要林木森签字,放弃信托管理权,她就在狱中撤回对你们的指控。不然,她就把你当年帮顾老爷子平账的事抖出来,让你把牢底坐穿。”
林木森看着那份文件——《信托资产转让协议》。
“签吧,小森。”顾廷舟翘着二郎腿,“你妈那点钱,够干什么的?盛棠才是大头。把这烂摊子给我,你去国外享清福。”
林木森看着母亲。林婉微微摇了摇头。那不是一个否定的摇头,那是一个“你长大了,自己决定”的眼神。
林木森拿起了笔。
在顾廷舟期待的目光中,在林婉复杂的注视下,她签下了名字。
林木森。
“哈哈哈!”顾廷舟大笑,一把抢过文件,“妈,合作愉快!”
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周思雨的电话:“喂?周董!搞定了!林木森签字了!信托是我们的了!”
电话那头,周思雨似乎在大笑。
顾廷舟挂断电话,看着林木森和林婉,眼神里满是得意:“从现在起,盛棠姓顾了。你们俩,滚吧。”
林木森看着他嚣张的样子,突然笑了。笑得很甜美。
“顾廷舟,你刚才签的那份文件,是资产赠与撤销协议。”
顾廷舟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签错了。”林木森指了指文件末尾的一行小字,“特别条款:若受托人(顾廷舟)涉嫌欺诈或洗钱,信托本金即刻冻结,并移交司法机关。”
“这不可能!”顾廷舟猛地低头看向文件。那行字极小,藏在页脚,他刚才太兴奋,根本没看。
“你以为我妈那5亿美金是怎么洗白的?”林木森冷笑,“就是通过这种信托架构。现在,你亲笔签字承认了欺诈,这5亿,连同你名下的所有资产,都会被司法冻结。”
“砰!”
包厢门被踹开。一队荷枪实弹的阿联酋警察冲了进来。
“顾廷舟!你涉嫌跨国洗钱,现在依法逮捕你!”
顾廷舟被按倒在地。他惊恐地抬头,看着林木森。
林木森正拿着手机,播放着刚才的录音。那是顾廷舟亲口承认与周思雨勾结、意图侵吞信托的全过程。
“林木森……你耍我?!”顾廷舟怒吼。
“不。”林木森蹲下身,看着他,“是你太贪了。你以为你抢的是盛棠,其实是我妈给你设的局。”
警察把顾廷舟拖走。房间里恢复了安静。
林木森转过身,看着母亲林婉。林婉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。
“小森,”她说,“你终于长大了。”
“妈,”林木森走过去,抱住她,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回家。”林婉回抱住女儿。
窗外的波斯湾,阳光明媚。盛棠的硝烟,终于散尽了。
而这一场关于金钱、权力和亲情的战争,在林木森心里,也终于画上了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