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青山精神病院。地下二层,B-12号房间。这里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,和四面冰冷的混凝土墙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。
林木森被绑在椅子上。她的手腕被尼龙扎带勒出了血,嘴里塞着布团。
周思雨站在她面前,穿着一身洁白的防护服,手里拿着一根针管,里面晃动着淡黄色的药液。
“林木森,”周思雨的声音很温柔,像在哄孩子,“把账本给我。”
她蹲下身,用针管轻轻划过林木森的脸颊,“你妈那个疯子,把画卖了。但我知道,芯片还在你手里。交出来,我就放了你,也放了林婉。”
林木森看着她。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盛棠女王,现在像个丧家之犬,躲在精神病院的地下室里。
她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怜悯。
“你看着我干什么?”周思雨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针管抖了一下,“看什么?你也疯了吗?”
林木森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示意她把嘴里的布拿出来。
周思雨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拽出了布团。
“周思雨,”林木森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“你输了。”
“我没输!”周思雨尖叫道,“只要拿到账本,我就能翻案!顾廷舟在外面接应,我们可以跑!跑到没人找到的地方!”
“顾廷舟?”林木森笑了,笑得凄凉,“他早上在机场就被抓了。你不知道吗?”
她看着周思雨那张扭曲的脸,继续说道:
“还有,我妈没卖画。那幅画,我捐给国家博物馆了。用你的名义捐的。”
“你……你敢!”周思雨扬起手,狠狠扇了林木森一耳光。
清脆的响声在地下室回荡。
林木森的脸被打偏了,嘴角渗出血丝。但她依然笑着。
“周思雨,你以为你很聪明?”林木森转过头,盯着她,“你以为你控制了所有人?”
“你控制了顾宴清,用毒药。”
“你控制了顾廷舟,用金钱。”
“你甚至控制了顾老爷子,用死亡。”
“但你忘了,你控制不了数据。”
周思雨愣住了。
“数据?”她喃喃自语,“什么数据?”
“云端数据。”
林木森看着墙角的那个监控摄像头,那是精神病院用来监视病人的。
“你烧了账本,我存了云端。”
“你杀了人,我存了录像。”
“你洗了钱,我存了流水。”
林木森一字一顿地说,“周思雨,你所有的罪恶,都在天上看着你。你毁不掉,也逃不掉。”
“我不信!”周思雨疯了,她冲到墙角,拿起一把消防斧,“那我就把摄像头砸了!把服务器砸了!我看你还怎么存!”
她疯狂地砸向摄像头。
火花四溅,塑料碎片飞得到处都是。
“林木森!把芯片交出来!不然我杀了你妈!”周思雨喘着粗气,冲回来,把斧头架在林木森的脖子上。
“我妈不在这里。”林木森说。
“你说谎!”
“我从来不说谎。”林木森看着她,“周思雨,你看看你身后。”
周思雨猛地回头。身后空无一人。只有那台连接着云端的服务器,指示灯还在闪烁。那是林木森刚才被拖进来时,悄悄放在那里的移动硬盘。
“那是备份。”林木森淡淡地说,“你砸了摄像头,砸了服务器。但只要互联网还在,真相就在。”
她看着周思雨,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:
“周思雨,你毁不掉真相。”
“就像你毁不掉你心里的魔鬼一样。”
“啊——!”
周思雨彻底崩溃了。她举起斧头,狠狠劈向林木森。
“我去死!你也去死!大家都去死!”
斧头落下,但并没有砍在林木森身上,而是砍断了绑着她的尼龙扎带。
林木森早就用藏在指甲缝里的刀片,割开了大部分的束缚。她灵活地一闪,躲过了致命一击。
斧头砍在椅子上,木屑纷飞。
“周思雨!”林木森站起来,夺过斧头,“够了!”
两个女人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扭打在一起。一个是身经百战的财务总监,一个是歇斯底里的疯子。拳脚,撕咬,头发被扯断,指甲被折断。
血腥味弥漫开来。
“砰!”一声枪响。地下室的门被踹开。警察冲了进来。
“别动!警察!”
周思雨愣住了。她看着黑洞洞的枪口,看着林木森脸上那抹嘲讽的微笑。她终于明白,她输了。输得一塌糊涂。她松开手,斧头掉在地上。她没有反抗,也没有求饶。她只是慢慢地蹲下,抱着头,开始哭泣。
哭声凄厉,绝望,像一只被抛弃的野狗。
林木森看着她。没有胜利者的喜悦。只有无尽的空虚。
她走到墙角,捡起那个移动硬盘。硬盘外壳已经裂开了,但里面的芯片完好无损。
“带走吧。”林木森对警察说。
她看着被押走的周思雨,轻声说:
“周思雨,下辈子,做个好人。”
警察带走了周思雨。地下室恢复了寂静。
林木森一个人站在那里。她看着地上的血迹,看着破碎的椅子。她突然觉得很累。前所未有的累。她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,是母亲林婉发来的短信。
“小森,账平了。回家吃饭。”
林木森看着那条短信。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她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精神病院地下室里,放声大哭。
哭那个死去的顾老爷子。哭那个坐牢的顾宴清。哭那个疯掉的周思雨。
也哭那个,终于解脱的自己。
* * *
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,第一法庭。旁听席座无虚席,连走廊都挤满了记者。
周思雨穿着一身橘色的囚服,双手铐着,被法警押上被告席。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歇斯底里,也没有化妆,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,眼神涣散,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口水。
“被告人周思雨,起诉书指控你涉嫌集资诈骗罪、职务侵占罪、故意杀人罪……”
审判长宣读起诉书,声音庄严而沉重。
周思雨没听。她歪着头,盯着旁听席上的林木森。突然,她咯咯地笑了起来。“嘻嘻……林木森……你也来了……”她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唇,“今天的红烧肉好吃吗?我给你留了一块,在碗底……”
旁听席一片哗然。
“她疯了?”
“装的吧?”
“为了逃避死刑?”
法官敲响法槌:“肃静!被告人,请正面回答!”
“回答什么?”周思雨茫然地看着法官,然后猛地一拍桌子,尖叫道,“我没疯!林木森才是疯子!她把顾宴清杀了!她把顾廷舟杀了!她把盛棠烧了!”
她开始用头撞被告席的栏杆,砰砰作响,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。
法警冲上去想按住她。周思雨却顺势躺倒在地上,四肢抽搐,口吐白沫,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疯狗。
“我不吃药……我不吃……林木森,你别给我打针……”
她一边抽搐,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台词。
这三个月,她在看守所里,把隔壁那个真疯子的所有动作都学了一遍。那个疯子曾经把屎抹在墙上,也曾因为一粒药片和狱警拼命。
周思雨不想死。她太了解林木森了。那个女人恨她,但更恨欺骗。如果她认罪,林木森会看着她被判死刑,那是对她最大的羞辱。
但如果她疯了呢?
林木森把她送进青山精神病院,用“疯”这个罪名毁了她的人生。现在,她要用同样的罪名,毁掉林木森的正义。
“我没病!我没病!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”
法庭乱作一团。精神病鉴定专家走上前,检查了她的瞳孔和肢体反应,在法官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法官面色凝重,再次敲响法槌:
“鉴于被告人周思雨患有严重精神疾病,不具备受审能力。本案中止审理。”
“将其送往南京青山精神病院,强制医疗。”
林木森坐在台下。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周思雨在地上打滚,看着她像个怪物一样嘶吼。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她的眼神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她太熟悉这一幕了。
三年前,周思雨就是这样,把她送进了青山医院。
用同样的手段,同样的借口。
现在,风水轮流转。
“林木森……”
陈陶楷坐在她旁边,低声说,“她这是装的。我找专家看过录像了,她抽搐的肌肉群是错的,那是模仿出来的癫痫。她是在学你当年在B-12房的样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木森说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知道她是装的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陈陶楷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木森的侧脸。那张脸上,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,也没有胜利的喜悦。只有一种彻底的、死寂的冰冷。仿佛在她眼里,周思雨已经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庭审结束林木森没有离开,她看着法警把周思雨从地上拖起来。
周思雨还在挣扎,还在喊叫,但当她被拖过林木森身边时,突然安静了一秒。
她死死盯着林木森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恶毒地低语:
“林木森……你也别想好过……”
“你妈……林婉……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……”
“你们全家……都得死……”
林木森依然没有动,她甚至没有看周思雨一眼。直到周思雨被拖出法庭,消失在门口。她才缓缓站起身。
“林顾问,”陈陶楷担忧地看着她,“要不要我去查查周思雨说的关于林阿姨的事?”
“不用。”
林木森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,动作优雅得像要去参加晚宴。
“她现在是疯子了。”
“疯子说的话,能信吗?”
她走出法院。阳光刺眼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。这里,是顾宴清用命换回来的地方。这里,是周思雨发疯的地方。这里,也将是她林木森,彻底埋葬过去的地方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青山精神病院院长的电话。
“喂,院长吗?”
“我是林木森。”
“周思雨送过去了吧?”
“嗯,我有个要求。”
“把她关进B-12号房。”
“对,就是我以前待的那间。”
“不要给她药,也不要给她治疗。”
“让她烂在里面。”
“直到死。”
挂断电话林木森把手机放回包里。她没有回盛棠大厦,也没有去看母亲。
她只是沿着马路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路过一家花店,她买了一束白菊。然后,她打车去了墓地。
顾宴清的墓碑前,已经放着一束新鲜的花。是林婉放的。
林木森把白菊放在旁边,她蹲下身,摸着冰凉的石碑。
“宴清,”她轻声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周思雨疯了。她被关进了我们以前待的地方。”
“你放心,她会比你死得难看。”
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,像叹息,也像嘲笑。
林木森站起身。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。顾宴清在笑,笑得很憨,很傻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,那个懦弱的男人,那个勇敢的男人。
都死了。
“从今天起,”林木森对着墓碑说,“我再也不做那个被欺负的人了。”
“谁欠我的,我要他拿命还。”
“谁动盛棠,我就剁了谁的手。”
“这世上,没有法律,没有公道。”
“只有我。”
“只有账。”
她转过身,离开了墓园。背影决绝,冰冷,再也没有回头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吞噬着身后的余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