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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五 十 七 章 ——

长青赋

一年后。

南京,江宁。盛棠新材料研究院。

那是一栋六层的楼,白色的,玻璃幕墙。楼前,种着两排香樟。

门口的牌子上,写着六个字:“淑云材料研究院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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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。一楼实验室。

林淑云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台反应釜前面。她今年七十三岁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但她的手很稳。

她身边站着三个年轻人,一个博士,两个硕士。

“温度,降零点五度。”她说。

一个学生去调。

“再等七分钟。”林淑云说,“七分钟之后,取样。”

她转过身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林木森。

“妈,”她说,“吃饭了。”

“等七分钟。”林淑云说。

“好。”林木森说。

她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她母亲。

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,落在反应釜上。

七分钟后,取样。样品是乳白色的,很稠。

林淑云拿起滴管,滴了一滴在试纸上。

试纸慢慢变成了浅蓝色。

“成了。”她说。

三个年轻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
林淑云把试纸放下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
“第十三代。”她说,“比第九代,快了四倍。”

“产能呢?”林木森问。

“按现在的数据,”林淑云说,“一万吨的反应釜,可以做。”

林木森看着她。

“妈,”她说,“那三家原料厂,可以停了。”

“嗯。”林淑云说,“可以停了。”

她走出实验室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白色的墙。墙上,挂着一排照片。

照片是研究院的每一位研究人员。最左边第一张,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站在实验室里,手里拿着一支试管,在笑。

那是三十年前的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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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,第三审判庭。

今天的案子,是“王志远、王丽娜伪造医疗文书案”。

林木森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。

被告席上,站着两个人。男的四十岁左右,女的三十多岁。他们的头发都剪得很短。

法官问:“被告人王志远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
王志远抬起头。

“我想说一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想对一个人说,对不起。”

“谁?”

“林淑云女士。”王志远说,“我不认识她。我只是在一份文件上,签了个字。”

“但我知道,那一个签字,把她关进去了三年。”

“我父亲是外国人。他给我钱,他给我工作,他让我做这件事。”

“我做了。”

“我做的时候,知道她是无辜的。”

“所以,我不是被指使的。”

“我是自己选的。”

法庭里,很安静。

林木森站起身,走出了法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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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南京,玄武湖。

陈陶楷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,手里拿着一个面包,在喂野鸭。

林木森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判决下来了。王志远,六年。王丽娜,四年。”

“嗯。”陈陶楷说。

“弗兰克,在纽约,被判了十四年。”

“顾宴清呢?”

“顾宴清,”林木森说,“他在盛棠做了一年 CEO 之后,辞了。现在在云南,做乡村教育。”

“周思雨?”

“周思雨,”林木森说,“在南京开了一家小饭馆。她做的菜,不好吃。”

陈陶楷笑了。
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
“我?”林木森说,“我今天上午,把盛棠的 CEO,交给了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。”林木森说,“她原来是研发中心的工程师。她在盛棠,做了九年。她跟我妈一样,也不喜欢开会。”

“那你干什么?”

“我做一个新的事。”林木森说,“明远基金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投那些不愿意放弃的人。”林木森说,“投那些,在杂物间里做实验的人。”

她看着湖面。风把水面吹皱了,又慢慢地平了。
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你还记得,二十一年前,我爸为什么把你从厦门带出来吗?”

“记得。”陈陶楷说,“因为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我说,‘一家公司,能活多久,不看它赚多少钱,看它有没有人,愿意为它做一件不赚钱的事。’”

“所以他把公司,做成了一家赚钱的公司。”林木森说,“但他自己,没有做成那个人。”

“他后来做成了。”陈陶楷说。

“是吗?”

“是的。”陈陶楷说,“1998年,他把最后一笔钱,借给了三个工人。”他看着湖面,“他那时候,公司都快倒了。”

“他跟我说:‘陈,这三个人,是技术员。如果公司倒了,他们可以去做别的。但这个技术不能断。’”

“后来,盛棠活了。”

“但那三个人,都留下来了。”

林木森坐着,很久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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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南京市第一医院,五楼病房。

林淑云睡着了。她睡得很浅,眉头微微皱着。

林木森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
十点。床头的电话响了。

林木森接起来。

是瑞士日内瓦打来的。

“林女士,”那边说,“这里是世界知识产权组织。关于‘低温催化合成’第十三代技术的国际专利,我们已经受理。专利号:WO2027/0481273。”

“第一发明人:林淑云。”

“国籍:中国。”

林木森握着电话,很久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她把电话放下。

窗外,南京的夜,亮着很多灯。远处,江面上的船,慢慢往前开。

林淑云醒了。

“小森,”她说,“几点了?”

“十点。”

“专利,下来了吗?”

“下来了。”林木森说,“第十三代。”

林淑云闭了一下眼睛。然后,她笑了。

“小森,”她说,“帮我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

“把我的名字,写小一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,”林淑云说,“这个专利上面,应该还有其他人的名字。”

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指了指床头柜。

柜子上,放着那个本子。

那是她在精神病院,用来画结构式的本子。封皮已经破了,边角磨白了。

林木森打开它。

第一页上,是那个结构式。画得很工整。

下面,写着一行小字。

林木森读了一遍。

她读得很慢。

“——给所有在暗处做事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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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南京。

天很蓝。

盛棠新材料研究院的门口,站着很多人。有研究员,有工人,有从三家原料厂来的老员工。

他们排成两排,等着一个人。

八点整,一辆车停下来。

林淑云从车上下来。

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。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

她往前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。

身后是一条路,种着两排香樟。

路的尽头,是城市的天际线。

她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,她转过身,走进了那栋楼。

—— 全书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