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南京,江宁。盛棠新材料研究院。
那是一栋六层的楼,白色的,玻璃幕墙。楼前,种着两排香樟。
门口的牌子上,写着六个字:“淑云材料研究院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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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。一楼实验室。
林淑云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台反应釜前面。她今年七十三岁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但她的手很稳。
她身边站着三个年轻人,一个博士,两个硕士。
“温度,降零点五度。”她说。
一个学生去调。
“再等七分钟。”林淑云说,“七分钟之后,取样。”
她转过身,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林木森。
“妈,”她说,“吃饭了。”
“等七分钟。”林淑云说。
“好。”林木森说。
她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她母亲。
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,落在反应釜上。
七分钟后,取样。样品是乳白色的,很稠。
林淑云拿起滴管,滴了一滴在试纸上。
试纸慢慢变成了浅蓝色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。
三个年轻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林淑云把试纸放下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“第十三代。”她说,“比第九代,快了四倍。”
“产能呢?”林木森问。
“按现在的数据,”林淑云说,“一万吨的反应釜,可以做。”
林木森看着她。
“妈,”她说,“那三家原料厂,可以停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淑云说,“可以停了。”
她走出实验室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白色的墙。墙上,挂着一排照片。
照片是研究院的每一位研究人员。最左边第一张,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站在实验室里,手里拿着一支试管,在笑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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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,第三审判庭。
今天的案子,是“王志远、王丽娜伪造医疗文书案”。
林木森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。
被告席上,站着两个人。男的四十岁左右,女的三十多岁。他们的头发都剪得很短。
法官问:“被告人王志远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王志远抬起头。
“我想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对一个人说,对不起。”
“谁?”
“林淑云女士。”王志远说,“我不认识她。我只是在一份文件上,签了个字。”
“但我知道,那一个签字,把她关进去了三年。”
“我父亲是外国人。他给我钱,他给我工作,他让我做这件事。”
“我做了。”
“我做的时候,知道她是无辜的。”
“所以,我不是被指使的。”
“我是自己选的。”
法庭里,很安静。
林木森站起身,走出了法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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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南京,玄武湖。
陈陶楷在湖边的长椅上坐着,手里拿着一个面包,在喂野鸭。
林木森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判决下来了。王志远,六年。王丽娜,四年。”
“嗯。”陈陶楷说。
“弗兰克,在纽约,被判了十四年。”
“顾宴清呢?”
“顾宴清,”林木森说,“他在盛棠做了一年 CEO 之后,辞了。现在在云南,做乡村教育。”
“周思雨?”
“周思雨,”林木森说,“在南京开了一家小饭馆。她做的菜,不好吃。”
陈陶楷笑了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。
“我?”林木森说,“我今天上午,把盛棠的 CEO,交给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。”林木森说,“她原来是研发中心的工程师。她在盛棠,做了九年。她跟我妈一样,也不喜欢开会。”
“那你干什么?”
“我做一个新的事。”林木森说,“明远基金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投那些不愿意放弃的人。”林木森说,“投那些,在杂物间里做实验的人。”
她看着湖面。风把水面吹皱了,又慢慢地平了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你还记得,二十一年前,我爸为什么把你从厦门带出来吗?”
“记得。”陈陶楷说,“因为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说,‘一家公司,能活多久,不看它赚多少钱,看它有没有人,愿意为它做一件不赚钱的事。’”
“所以他把公司,做成了一家赚钱的公司。”林木森说,“但他自己,没有做成那个人。”
“他后来做成了。”陈陶楷说。
“是吗?”
“是的。”陈陶楷说,“1998年,他把最后一笔钱,借给了三个工人。”他看着湖面,“他那时候,公司都快倒了。”
“他跟我说:‘陈,这三个人,是技术员。如果公司倒了,他们可以去做别的。但这个技术不能断。’”
“后来,盛棠活了。”
“但那三个人,都留下来了。”
林木森坐着,很久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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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南京市第一医院,五楼病房。
林淑云睡着了。她睡得很浅,眉头微微皱着。
林木森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十点。床头的电话响了。
林木森接起来。
是瑞士日内瓦打来的。
“林女士,”那边说,“这里是世界知识产权组织。关于‘低温催化合成’第十三代技术的国际专利,我们已经受理。专利号:WO2027/0481273。”
“第一发明人:林淑云。”
“国籍:中国。”
林木森握着电话,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她把电话放下。
窗外,南京的夜,亮着很多灯。远处,江面上的船,慢慢往前开。
林淑云醒了。
“小森,”她说,“几点了?”
“十点。”
“专利,下来了吗?”
“下来了。”林木森说,“第十三代。”
林淑云闭了一下眼睛。然后,她笑了。
“小森,”她说,“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把我的名字,写小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林淑云说,“这个专利上面,应该还有其他人的名字。”
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指了指床头柜。
柜子上,放着那个本子。
那是她在精神病院,用来画结构式的本子。封皮已经破了,边角磨白了。
林木森打开它。
第一页上,是那个结构式。画得很工整。
下面,写着一行小字。
林木森读了一遍。
她读得很慢。
“——给所有在暗处做事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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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南京。
天很蓝。
盛棠新材料研究院的门口,站着很多人。有研究员,有工人,有从三家原料厂来的老员工。
他们排成两排,等着一个人。
八点整,一辆车停下来。
林淑云从车上下来。
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。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,手里拿着那个本子。
她往前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。
身后是一条路,种着两排香樟。
路的尽头,是城市的天际线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转过身,走进了那栋楼。
—— 全书完 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