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的暴雨在黎明时分渐渐停歇,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洗刷过的苍白。绿盾国际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光,昨夜的喧嚣与血腥似乎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,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早高峰拥堵的车流。
上午八点整,审计部的办公区一如既往地忙碌。内审专员上官婉端着一杯热咖啡,站在茶水间的窗边,看着楼下陆续打卡的员工。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停车场入口上方的顶棚——那里已经被高压水枪冲洗过,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“昨晚那场雨真大。”同事慕容雪走过来,声音有些沙哑,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,“我加班写ESG报告到十一点,路上积水都快没过车轮了。”
上官婉抿了一口咖啡,没有接话。她心里藏着事。今早刚得到消息,审计部来了个新总监,据说是集团董事会直接任命的,连总经理柳静芸都被瞒在鼓里。这种级别的“空降兵”,通常意味着两件事:要么是公司要搞大动作,要么是有人要倒大霉。
“听说新总监九点就到。”慕容雪压低声音,“人事部那边说,背景深不可测。”
上官婉点点头,回到工位整理文件。她喜欢把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,就像她经手的报表一样,每一个数字都要对得上。这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,是她在职场生存的法宝。
八点五十五分,审计部的大门被推开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以为会是那位传说中的新总监。但进来的却是行政部的苏锦瑟,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。
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,身材挺拔,五官轮廓分明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他没有穿西装,也没有打领带,风衣的腰带随意系着,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。
“各位早。”苏锦瑟职业性地笑着介绍,“给大家介绍一下,这位是我们新任审计部总监,萧景琰萧总监。萧总监以前在央企做过风控,经验非常丰富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。
上官婉仔细打量着这位新上司。萧景琰的握手很有力,但眼神却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个人的脸,最后在上官婉的工牌上停留了零点几秒。
“大家好,我是萧景琰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自带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压迫感,“以后请多指教。”
简单的开场白后,苏锦瑟便识趣地离开了。萧景琰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就职演说,而是径直走到原本属于前任总监的那间独立办公室门口,推门而入。
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上官婉看到他将公文包放在桌上,然后走到窗边,背对着外面站了几分钟。那姿态不像是在熟悉环境,更像是在观察地形。
九点十分,萧景琰走了出来。
“上官婉。”他念出了她的名字。
上官婉立刻起身:“到,萧总监。”
“带上最近三年的‘三废’处理成本台账,还有对应的原始凭证。我要看纸质版,电子版暂时不需要。”萧景琰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审计部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。
“三废”处理成本——也就是废水、废气、固废的处理费用。这在环保公司里是最大的支出项之一,也是最容易出现猫腻的地方。尤其是固废处理,涉及到危废转运和填埋,灰色地带极多。
上官婉心中警铃大作。她负责的就是这块业务的内部审计,深知这几年的账目做得有多“漂亮”——漂亮到不真实。
“萧总监,三年的凭证大概有两千多本,需要从档案室调阅,可能需要一些时间……”上官婉试图委婉地争取缓冲期。
“今天下班前,我要看到去年的第四季度和今年的前三季度。”萧景琰打断她,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,“档案室在负一楼,对吧?我现在跟你一起去。”
上官婉愣住了。这哪是来上班的,简直是来打仗的。
她硬着头皮带着萧景琰走向电梯。电梯下行时,密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萧景琰突然开口,目光依然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。
上官婉心里一颤。这话听起来像普通的寒暄,但结合昨晚孙小蛮的事,显得意味深长。
“挺好的,就是雨有点大。”她故作镇定地回答。
“是啊,雨大。”萧景琰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“有些东西,淋了雨就容易烂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扎得上官婉手心冒汗。她想起昨晚那个暴雨夜,孙小蛮的尸体被发现时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。今早她去打听消息,才知道孙小蛮的工位已经被封锁,电脑也被IT部的人收走了。
电梯门开了,负一楼的档案室阴冷潮湿。
档案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看到萧景琰的调令后,嘟囔着找出了对应年份的凭证索引卡。
“这么多?”上官婉看着卡片上密密麻麻的编号,倒吸一口凉气。
萧景琰却二话不说,拿起推车就开始搬箱子。他的动作很快,目标明确,似乎早就知道要找哪几本。
“萧总监,您要不要先看看目录?”上官婉追上去问。
“不用。”萧景琰头也不抬,“我对数字比较敏感,看一眼就知道对不对得上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档案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上官婉负责递送凭证,萧景琰负责翻阅。他看得极快,手指在纸面上划过,眼神专注得可怕。偶尔他会停下来,用笔尖在某个数字上画个圈,或者撕下一张便签纸记下什么,但始终一言不发。
上官婉注意到一个细节:萧景琰的公文包一直放在手边,拉链没有完全拉开,但从那个角度,她瞥见了一抹不同于普通商务文件的深蓝色封皮,上面似乎有国徽的暗纹。
那是……证件?
上官婉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见过那种颜色的封皮,那是国家机关工作证的专用色。
“2019年第三季度的这张固废运输发票,”萧景琰突然开口,把上官婉吓了一跳,“开票单位是‘宏达运输’,金额是八十万。但在同期的银行流水里,实际支付的却是‘瑞丰建材’,金额是一百二十万。差额去哪了?”
上官婉脸色发白。这笔账她当时也觉得奇怪,但因为附件齐全,也就没有深究。
“可能是……预付款或者违约金?”她试探着回答。
“违约金?”萧景琰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,“宏达运输是去年才注册的公司,2019年的时候它还没成立。这张发票是假的。”
上官婉僵在原地。她知道这笔账有问题,但没想到问题这么低级,低级到一眼就能看穿。萧景琰这是在测试她,还是在警告她?
“对不起,萧总监,我……”她试图解释。
“不用道歉。”萧景琰合上凭证,站起身来,“这只是个开始。你去把2020年到2022年的固废处置合同原件都找出来,我要核对每一笔付款的签收单。”
“是。”上官婉转身去翻找,心里却乱成一团。
萧景琰走到窗边,看着地下室的通风口。外面又开始下雨了,雨丝顺着铁栅栏渗进来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解锁屏幕。上面有一条未读短信,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:
“孙小蛮案初步结论:高坠致死,排除他杀。现场无打斗痕迹。数据恢复中。——技术科”
萧景琰看着那条短信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排除他杀?
他转头看向正在埋头翻找合同的上官婉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这个看似单纯的女孩,在这场风暴中究竟是旁观者,还是参与者?
他重新拉好公文包的拉链,那抹深蓝色彻底消失在视线中。
“上官专员,”他叫了一声,“找到合同后,把2021年3月份的那份单独拿出来。我想看看那份合同的乙方公章。”
上官婉应了一声,心里却充满了疑惑。
2021年3月……那正是绿盾国际拿下那个大型土壤修复项目的时期。
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档案室的窗户,像无数只急于闯入的手。
萧景琰知道,这场针对绿盾国际的审计风暴,才刚刚掀起一角。而那个在暴雨夜坠楼的女孩,她的死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谜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