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盾国际集团总部大楼的十二层，大气事业部办公区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那是保洁人员试图掩盖某种看不见的恐惧。孙小蛮的工位被一圈半透明的磨砂塑料挡板临时围了起来，像一块尚未愈合的伤疤。
技术副总工江学廷站在挡板外，隔着塑料膜看着里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。椅子扶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，那是昨晚暴雨没能冲刷干净的印记。
“江工，警察已经来过了。”
说话的是事业部总经理赵启明。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，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“怎么说？”江学廷没有回头，声音干涩。
“初步定性为意外。”赵启明叹了口气，递给江学廷一瓶水，“昨晚雨太大，小蛮可能是在顶楼想关窗户，不小心滑倒了。你也知道，那个平台排水不好，积了好多水。”
“意外？”江学廷终于转过头，直视着赵启明的眼睛，“赵总，小蛮的右手骨折了，那是死前痉挛导致的。如果是滑倒坠楼，应该是本能地用手撑地，造成的是手掌或手腕骨折，而不是手指攥紧导致的指骨骨折。”
赵启明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恢复了从容：“江工，你是搞技术的，不懂刑侦。警察说了，那是坠地时的冲击力造成的。人死的时候，肌肉会收缩，抓得紧很正常。”
“那张纸呢？”江学廷追问。
“什么纸？”
“她手里攥着的打印纸。”
赵启明眼神闪烁了一下：“警察拿走了，说是遗书之类的东西。具体还得等鉴定结果。”
江学廷心里冷笑。遗书？那明明是数据对比图。赵启明在撒谎，他在试图掩盖什么。
“赵总，我想进去看看她的电脑。”江学廷指了指挡板内，“作为她的直属领导，我有责任检查她的工作进度。”
“这恐怕不行。”赵启明立刻拒绝，“警察说了，现场已经勘查完毕，但电脑作为证物已经被IT部封存了。毕竟……涉及到公司机密。”
“IT部？”江学廷皱眉，“哪个IT？”
“轩辕澈。”赵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江工，节哀顺变。小蛮是个好员工，可惜了。你也别太难过，警察都定性了，咱们还是先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吧。下周还有个环保检查，别出岔子。”
说完，赵启明转身离开，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是急于逃离这片是非之地。
江学廷站在原地，拳头握得发白。赵启明越是阻拦，他越是要查清楚。
他绕到办公区的另一侧，那里是运营主管秦若岚的办公室。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而入。
秦若岚正背对着他打电话，语气严肃：“……对，我要的是跨境记录，不是国内流水。2025年9月到2026年3月，所有的离岸账户关联信息……”
听到开门声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示意江学廷稍等。
几分钟后，秦若岚挂断电话，揉了揉太阳穴，疲惫地看向他：“江工，有事？”
“若岚，我想进小蛮的工位，赵启明不让。”江学廷直截了当地说，“而且IT部的轩辕澈把她的电脑拿走了。”
秦若岚挑了挑眉：“轩辕澈？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家伙？赵启明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”
“你有办法吗？”江学廷问。
秦若岚沉默了片刻，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。她出身军人家庭，父亲曾是军区的高官，虽然她自己选择了环保行业，但人脉还在。
“电脑被拿走是迟早的事，赵启明肯定要销毁证据。”秦若岚转过身，眼神锐利，“但我有个朋友在市局网安支队，我可以让他帮忙查一下后台操作日志。不过，这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没多少时间了。”江学廷苦笑，“赵启明今天就会动手。”
“那就抢在他前面。”秦若岚走到办公桌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USB分线器和一根细小的数据线，“小蛮有个习惯，她会把重要的工作草稿保存在本地，并且设置了自动同步到公司云盘的‘草稿箱’。虽然警察拿走了电脑，但如果她死前正在编辑邮件，也许云端的草稿还在。”
“你能登录她的账号？”江学廷有些惊讶。
“不能。”秦若岚摇头，“但我可以试试绕过权限。这需要一点技术手段，而且必须在公司内部网络环境下操作。”
两人来到孙小蛮的工位附近，趁着周围同事不注意，秦若岚迅速将设备接入了孙小蛮工位下方的网线接口。
“给我五分钟。”秦若岚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敲击，屏幕上滚动着绿色的代码。
江学廷在一旁放风，心脏狂跳。他能感觉到赵启明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的视线，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“进去了！”秦若岚低声喝道。
屏幕上弹出了孙小蛮的云盘界面。文件夹杂乱无章，但有一个名为“Drafts”的文件夹引起了江学廷的注意。
点开后，里面只有一份文档，修改时间是昨晚七点零五分——正是孙小蛮坠楼前的几分钟。
文档标题是：《关于三号基地脱硫数据异常的报告（草稿）》。
江学廷迫不及待地点开，但里面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文档是空的。
只有一句话，而且是红色的，加粗的字体：
“系统检测到异常访问，文档已被远程清除。——IT Support”
“晚了一步。”秦若岚咬牙，“轩辕澈在云端动了手脚，只要有人尝试打开这个文件，就会触发自毁程序。”
“那还有别的吗？”江学廷不死心。
秦若岚滑动屏幕，翻到最底部。在文档的最后，有一段被注释掉的代码。那不是报告内容，而是一个邮箱地址，后面跟着一串乱码一样的字符。
收件人：zhoumb@lvdun.com (周慕白)
主题：救命 / 数据映射证据
“她在求救……”江学廷声音颤抖，“她在死前几分钟，试图给周慕白发邮件，但邮件没发出去。”
周慕白，集团的首席科学家，脱硫技术的权威。孙小蛮发现了数据造假，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向他求助？
“周慕白有问题。”秦若岚关闭了平板，“如果他是清白的，孙小蛮不会死。如果他是有问题的，那小蛮就是被他害死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江学廷的手机响了，是秦若岚那个在网安支队的朋友打来的。
秦若岚接通电话，脸色越来越凝重。挂断后，她看着江学廷，缓缓说出一句话：
“我朋友查到了。孙小蛮死前一周，她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境外的汇款，金额是五万美金。汇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。”
“五万美金？”江学廷愣住了，“那是封口费？”
“或者是买命钱。”秦若岚眼神冰冷，“而且，汇款的操作IP地址，经过反向追踪，最后指向了一个地方——集团大楼的服务器机房，也就是轩辕澈的地盘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部贪腐，而是涉及境外势力的谋杀。
“我们必须拿到孙小蛮的电脑硬盘。”江学廷下定决心，“哪怕是把硬盘拆下来。”
“太晚了。”秦若岚摇头，“轩辕澈既然能远程格式化云端，肯定也会物理销毁硬盘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我们能在他动手之前，把硬盘里的数据镜像出来。”秦若岚看了看手表，“赵启明现在肯定在逼轩辕澈销毁证据。我们得赌一把。”
就在这时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有人来了！”江学廷低声道。
秦若岚迅速拔掉设备，两人假装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气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，是赵启明回来了，他身后跟着IT运维的轩辕澈。轩辕澈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，脸色阴沉。
“江工，秦主管。”赵启明站在门口，笑容有些僵硬，“IT部来做一下常规的设备检查。那个……小蛮的电脑，我们要收回去了。”
轩辕澈径直走进挡板，熟练地拔掉主机电源线，将机箱抱了起来。
江学廷看着轩辕澈的背影，突然开口：“轩辕工，小蛮电脑里有很重要的工作资料，能不能让我先拷个备份？”
轩辕澈头也不回，冷冷地说：“抱歉，江工。这台机器涉嫌违规外联，根据公司规定，硬盘必须物理消磁销毁。数据无法恢复了。”
“物理消磁？”江学廷心里一沉，那是彻底毁灭数据的意思。
看着轩辕澈抱着机箱消失在电梯口，江学廷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。最后的证据，就这样没了。
“不。”秦若岚突然拉住他的胳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硬盘虽然没了，但数据流转的路径还在。轩辕澈越是急着销毁，说明他越怕。我们还有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“孙小蛮死前查询过境外汇款，那个IP地址虽然经过了跳转，但总会留下痕迹。”秦若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“我去查那个空壳公司，你去盯着周慕白。记住，从现在开始，我们谁都不能信。”
江学廷点了点头，握紧了拳头。
窗外，乌云再次聚拢，一场更大的暴雨即将来临。
而在集团大楼的某个隐蔽角落，一双眼睛正通过监控屏幕，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：2026年10月27日，11:47 AM。
距离孙小蛮坠楼，过去了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但这场关于呼吸的罪孽，才刚刚揭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