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计部总监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很严实,只有台灯的光晕照亮着桌面上一摞厚厚的银行流水单。萧景琰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,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行SWIFT代码。
三天了,他几乎没有合眼。从陆海舟那八百万污泥处理费开始追查,资金流向像一条狡猾的蛇,不断分叉、隐匿、重组。
“上官婉,把2024年第三季度的外币转账记录拿过来。”萧景琰头也不抬地说道。
“是,萧总监。”上官婉抱着另一摞凭证走过来,眼下同样挂着黑眼圈,“这是财务部刚送来的,有些记录被标记为‘涉密’,需要沈听白秘书长的审批才能调阅。”
“涉密?”萧景琰冷笑一声,接过那叠文件,“绿盾国际是环保企业,哪来的涉密外汇交易?这不过是拖延战术。”
他翻到标记为“ST-202409-88”的那一页。收款方名称是一串难以发音的字母组合:Nereus Offshore Investments Ltd.。金额:五千万美元。
“Nereus……涅柔斯,希腊神话里的海神。”萧景琰皱眉,“典型的离岸壳公司命名风格。开户行在开曼群岛,中转行在瑞士。”
“这金额太大了。”上官婉倒吸一口凉气,“集团一年的净利润也就这个数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经营所得,是某种‘对价’。”萧景琰迅速在笔记本上画出资金流向图,“钱从绿盾国际的离岸账户转出,经过三层壳公司,最后汇入这个Nereus账户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
他指着交易附言栏:“Payment for Geophysical Survey Data (Phase II)——地球物理勘探数据二期付款。这明明是科研经费的名目,为什么支付给离岸公司?”
“会不会是购买国外的勘探技术?”上官婉猜测。
“如果是购买技术,收款方应该是技术公司,而不是投资公司。”萧景琰斩钉截铁,“这是左手倒右手,庞天啸在转移资产,或者说……在支付某种情报费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:“我要见沈听白。”
上午十点,集团总部大楼二十八层,董事会秘书处。
这里的装修风格极简,却处处透着奢华。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,角落里摆放着一尊青铜鼎,象征着某种不可撼动的权威。
沈听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正在批阅文件。她年约四十,妆容精致,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香奈儿套装,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优雅与疏离。
“萧总监,稀客。”沈听白放下钢笔,抬眼看了看推门而入的萧景琰,“听说你最近在查水事业部的账,怎么有空来我这里?”
“沈秘书长,我需要调阅ST-202409-88号交易的全部底稿。”萧景琰开门见山,“那笔五千万美元的对外支付,涉嫌洗钱和违规转移资产。”
沈听白微微挑眉,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夹,轻轻推到桌沿:“萧总监,恐怕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萧景琰盯着她的眼睛,“作为审计总监,我有权审查所有财务收支。”
“因为这是‘涉密项目’。”沈听白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这笔交易涉及国家深海勘探战略,属于绝密级商业情报。庞董有特别批示,非经他本人授权,任何人不得查阅。”
“涉密?”萧景琰冷笑,“沈秘书长,Nereus Offshore Investments Ltd. 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,实际控制人通过层层代持,最后指向的是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另一个信托。这跟国家机密有什么关系?”
沈听白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恢复从容:“萧总监,你知道得太多了。有些事,不是你应该触碰的层面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萧景琰:“庞董创立绿盾国际,是为了国家的环保事业。那笔钱,是用于置换某项关键技术的数据使用权。具体是什么,我不能说。你只需要知道,这关乎国家战略安全。”
“国家战略安全?”萧景琰逼上前一步,“如果真是这样,为什么要用离岸公司走账?为什么连外汇管理局的备案文件都是伪造的?”
沈听白转过身,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缝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、恐惧和决绝的神情。
“萧景琰,”她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劝你适可而止。你以为你在查账,其实你是在玩火。庞天啸的能量,远超你的想象。”
“他在卖国。”萧景琰毫不退让,“那不是什么技术置换,那是赫连城在倒卖国家地质数据!沈秘书长,你是法学专家,你应该知道这后果的严重性。”
沈听白沉默了片刻,走回办公桌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反扣在桌面上。
“你看这是什么。”她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萧景琰拿起照片。那是两张拼接在一起的CT扫描片,一张脑部,一张胸部。
“这是……?”萧景琰认出了影像中的人——那是沈听白的儿子,患有罕见的神经母细胞瘤。
“三年前,我儿子病危,国内无药可医。”沈听白背对着他,声音颤抖,“是庞董联系了美国的临床试验,支付了全部医疗费用。如果没有他,我儿子活不到今天。”
萧景琰心中一震。原来如此,沈听白不是忠于庞天啸,而是被亲情绑架了。
“所以你就帮他掩盖叛国罪行?”萧景琰追问。
“我没有掩盖!”沈听白猛地转身,眼中含着泪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拖延时间。我知道那笔钱有问题,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死!”
她走到萧景琰面前,死死抓住他的衣袖:“萧总监,算我求你,别再查下去了。庞天啸已经起了杀心,你再追下去,不仅你会有危险,我儿子也会……”
“他在威胁你?”萧景琰问。
“不仅仅是威胁。”沈听白苦笑,“他给了我一种靶向药,说是维持治疗。但我查过成分,那是慢性毒药。如果我听话,药就是药;如果我不听话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个被逼入绝境的女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沈听白不是天生的坏人,她是体制内的精英,却在家庭和良知的夹缝中沦为了帮凶。
“照片你拿走吧。”沈听白颓然坐回椅子上,“那笔钱的路径,轩辕澈已经彻底清洗过了。你查不到的。”
“不,我能查到。”萧景琰将照片放回桌面,“沈秘书长,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:那笔钱最终的流向,是不是和‘Project Dragon Vein’有关?”
沈听白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个项目代号?”
“果然是它。”萧景琰眼神锐利,“诸葛青云破译的电报里提到了。沈听白,你被利用了。庞天啸给你的药,未必是维持治疗,可能是为了控制你参与‘龙脉计划’的证据。”
沈听白脸色惨白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。
“现在收手还来得及。”萧景琰语气放缓,“我可以保证你儿子的医疗安全,但你必须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
沈听白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云朵都变换了形状。
“我……我不能说。”她最终摇了摇头,“如果我说了,我儿子立刻就会死。庞天啸在我家安装了监控,甚至……甚至在他的药里放了纳米机器人。只要我背叛,机器人就会释放毒素。”
萧景琰倒吸一口凉气。庞天啸的手段,竟然狠毒至此。
“但我可以给你这个。”沈听白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U盘,塞进萧景琰手里,“这里面是那笔资金的原始路径图,但在你打开它之前……”
她死死盯着萧景琰:“你必须答应我,只有在确保我儿子安全的情况下,才能使用里面的数据。否则,我宁愿带着秘密去死。”
萧景琰握紧U盘,感受到了塑料外壳下传来的微凉温度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道,“但在那之前,你必须帮我拖住庞天啸。”
沈听白点了点头,重新恢复了那副冷艳高贵的模样。
“你可以走了,萧总监。”她拿起钢笔,继续批阅文件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,“那笔交易,确实是涉密项目。我会向庞董汇报,说你接受了这个说法。”
萧景琰转身离开,在关门的瞬间,他听到沈听白极低地呢喃了一句:
“小心……方知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