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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一 章 ——

外滩晨钟,徐家威仪

民国十八年,秋。

沪上的天总是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湿雾,黄浦江面船笛长鸣,把外滩的钟声荡得悠远绵长。天边刚翻出一抹鱼肚白,法租界边上的徐家公馆,已然灯火通明。

黑漆铜环的大门缓缓推开,两排穿着统一青布短褂的下人垂手而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朱红廊柱、水磨青砖、檐角悬着的琉璃灯,无一不透着沪上顶流世家的气派。这里是徐记商行的根基所在。上至丝绸庄、航运局,下至银号、当铺,沪上半条商业街的流水,都绕着徐家转。徐宝祥三个字,在商界便是一块金字招牌,威严、沉稳、说一不二,也让人敬畏。

此刻,公馆正厅上首,太师椅端坐的正是徐家大老爷 —— 徐宝祥。

他年近五十,身形依旧挺拔,一袭玄色暗纹长衫,袖口绣着极素净的银线,不怒自威。眉眼间常年覆着一层沉郁,像是藏着许多压在心底、不能轻易示人之事。指尖轻轻叩着黄花梨木扶手,每一声轻响,都让厅下众人不敢抬头。

“商行今日开新仓,丝绸的货单、银号的流水,旭东都备好了?”

徐宝祥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一旁躬身而立的管家赵旭东立刻上前一步,双手捧着一叠烫金折子:“回大老爷,都备妥了。丝绸庄三批货已抵码头,银号今日兑款、存银账目均已核对,只等您过目。”

赵旭东年近四十,做事稳妥,在徐家待了二十余年,是徐宝祥最信任的人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信任底下,压着一道他一辈子都不敢碰的旧疤。

“嗯。” 徐宝祥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厅内,“二老爷呢?”

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粗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
徐家二老爷徐宝林大步走入,一身锦缎长袍,腰间挂着玉佩、金链,一身富贵气,却少了徐宝祥的沉稳,多了几分张扬与粗莽。他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在厅内飞快扫过,最后落在主位上。

“大哥,早啊。” 徐宝林拱了拱手,语气随意,“我刚去商行转了一圈,一切顺当,您放心。”

徐宝祥抬眼瞥他一眼,没多言语,只淡淡道:“安分些,别在外头惹事。”“晓得晓得。” 徐宝林笑着应下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厅侧。

那儿站着一个端着茶盘的年轻佣人,一身素布裙,未施粉黛,眉眼却清丽得像雾里开的一枝白梅。是白慕容。她今年刚满十八,进徐家不到一年,手脚勤快、性子温顺,话不多,却格外惹眼。此刻她垂着眼,长睫轻颤,正小心翼翼给主位上的大夫人奉茶。

徐宝林的目光黏在她身上,从纤细的脖颈、微微垂落的发丝,到握着茶盘的指尖,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占有欲。那目光像黏腻的蛛网,让白慕容浑身发紧,指尖微微一颤,险些碰翻茶盏。

她慌忙稳住心神,垂首退到一旁,连呼吸都放得更轻。徐宝林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,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心里却已打定了主意。

上首左侧,坐着徐家大夫人,周秀婉。她一身月白旗袍,领口绣着兰草,气质端庄温婉,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沉郁。多年来,她身子一直不算康健,常年药香不离身,可在规矩上,从不出半分差错。

作为徐家主母,她掌管中馈,持家严谨,上下无人不服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守的不是荣华,而是一屋子不能言说的秘密与愧疚。

周秀婉轻轻接过茶盏,指尖微冷,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二楼阁楼的方向,眼神暗了暗。那阁楼常年上锁,钥匙只在她手中。是禁区。

右侧座位上,坐着的是徐宝祥的二夫人,程雪琼。她比周秀婉年轻几岁,一身玫红旗袍,衬得肌肤莹白,眉眼艳丽,气质与大夫人截然不同。她坐姿端正,笑意温婉,眼底却藏着算计与不甘。

同为夫人,一个主母,一个偏房;一个生了嫡女徐悦雯,一个生了庶女徐悦欣。这身份之差,便是她心中扎了多年的一根刺。

程雪琼不动声色地看了周秀婉一眼,又看向徐宝祥,笑意恰到好处:“老爷,今日悦雯、悦欣也该从女学回来了,我已吩咐厨房备了她们爱吃的点心。”

徐宝祥微微颔首:“嗯,让她们安分待着,别乱跑。”一句话,定下了徐家小姐的规矩,也隐隐划开了嫡庶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限。

厅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钟表滴答作响。

徐宝祥拿起茶盏,掀开盖子,轻轻撇去浮沫,动作沉稳。可没人看见,他目光深处,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与隐痛。

他看向自己书房的方向。书房内墙,有一只紧锁的紫檀木柜,钥匙常年贴身带着,从不离身。柜子里,锁着一本泛黄的旧账,几张旧纸,还有一个早已蒙尘的名字。

那个名字,是徐家上下的禁忌。谁提,谁倒霉。

赵旭东垂着头,眼角余光瞥见大老爷的神色,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
二十多年了。那件事像一根针,扎在每个人心上。

徐宝祥缓缓放下茶盏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沉冷:

“商行的规矩、公馆的规矩,都记牢。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提的…… 半个字都不许提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赵旭东身上。

“尤其是过去的旧人旧事,尤其是 —— 刘轩杰。”三个字,轻得像一阵风,却重得让整个正厅瞬间死寂。赵旭东额头渗出细汗,躬身应道:“是,大老爷。”

周秀婉指尖猛地一攥,茶盖磕在杯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
程雪琼眼底闪过一丝异样,飞快低下头。徐宝林嘴角的笑意淡去,眼神阴鸷了一瞬。白慕容垂在身侧的手,悄悄握紧。

她刚进徐家时,曾听老佣人私下提过一嘴 —— 二十六年前,徐家里有个叫刘轩杰的长工,人好、勤快、能干,深得老爷信任,可后来一夜之间消失,从此成了公馆里最不能提的名字。

有人说他偷钱跑了。有人说他犯了大错。也有人说,他死了。究竟是哪一种,没人敢说,没人敢问。雾色渐散,外滩的钟声再一次传来,浑厚、苍凉,敲在徐家公馆的飞檐上,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徐宝祥站起身,长衫下摆扫过地面,无声无息。

“去商行。”他迈步向外,背影威严,却也孤寂。没有人知道,在那一身威仪之下,压着一段怎样的往事、一桩怎样的冤案、一份怎样的愧疚。也没有人知道,从这一天起,那尘封二十六年的秘密,即将被一丝微光,缓缓掀开一角。

阁楼的锁、紫檀柜的门、那个禁忌的名字、白慕容身上那道被盯上的目光……

所有的暗流,都在这晨雾散尽的一刻,悄然涌动。

沪上徐家,锦绣繁华之下,已是深渊将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