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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二 章 ——

归燕入巢,姐妹殊途

午后的日头穿过梧桐叶,在徐家公馆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。两辆黑色福特轿车依次驶入雕花铁门,车轮碾过细碎的落叶,打破了午后庭院的静谧。

车门先开的是第一辆。

一双浅杏色高跟皮鞋先落了地,紧接着,一身月白暗花旗袍的女子微微俯身走出。身姿挺拔,眉目清冷,气质沉静如秋水,不笑时自带一股嫡出大小姐的端庄与疏离。是徐家嫡长女,徐悦雯。她是大老爷徐宝祥与大夫人周秀婉唯一的女儿,自小按世家主母的规矩教养,诗书女红、管家理事、甚至商行粗浅账目,无一不精。性子沉静内敛,心思缜密,喜怒不形于色。

紧随其后下车的,是与她同车而归的 —— 陈丹瑞。一身熨帖的藏青长衫,戴着金丝边眼镜,文质彬彬,温文尔雅。举手投足皆是留洋归来的体面与儒雅,看向徐悦雯的眼神含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敬重。他是徐悦雯的未婚夫,不久后即将成婚。在外人眼中,郎才女貌,门当户对,是沪上一段人人称道的佳话。

只有陈丹瑞自己清楚,那眼底深处藏着的,不是情意,是野心。

另一辆轿车车门打开,先蹦下来的是两个半大的孩子。男孩约莫五六岁,眉目清秀,穿着小西装,规规矩矩却又带着几分孩童的活泼,是陈丹瑞与徐悦雯的儿子,陈少扬。女孩比男孩略小一点,扎着双丫髻,穿着粉布小裙,怯生生地牵着男孩的衣角,是徐悦欣与许赟阳的女儿,许冰冰。两个孩子一下车,便被等候在廊下的奶妈、佣人迎了上去。

“大小姐、陈先生、二小姐、许先生可回来了!”佣人恭敬行礼,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。最后下车的,是徐家庶女,徐悦欣。

一身淡粉洋裙,卷发齐肩,眉眼艳丽像极了母亲程雪琼,气质却天真烂漫,少了几分城府,多了几分娇憨。她比徐悦雯小一岁,是徐宝祥与二夫人程雪琼之女,自幼被宠着长大,心思单纯,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。

站在她身边的,是她的丈夫,许赟阳。一身素色布衫,干净整洁,没有多余的装饰,气质温和踏实,眼神清澈。他出身普通,无家族靠山,全凭自己一身才干与踏实勤恳入了徐家的眼,对徐悦欣是实打实的倾心与爱护。

一对比便知分明。陈丹瑞的温文是面具,许赟阳的温和是本心。

徐悦雯与徐悦欣并肩走向正厅,两人只相差一岁,却像隔了一整条看不见的鸿沟。

嫡与庶,长与次,端庄与娇憨,沉静与跳脱。

“姐姐,这次在女学,我学了新的洋文歌,回头唱给你听。” 徐悦欣挽着徐悦雯的胳膊,语气轻快,毫无芥蒂。

徐悦雯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妹妹天真的眉眼,淡淡点头:“好。”

语气清淡,却无半分热络。不是不亲,是身份、教养、母亲间的隔阂,让她们从小便无法真正亲近。

周秀婉坐在厅内,见到女儿归来,一直沉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,起身迎了上来:“悦雯,一路累不累?少扬有没有闹脾气?”

“母亲放心,一切都好。” 徐悦雯上前,恭敬行礼,礼数周全。

陈丹瑞也跟着躬身:“见过大夫人。”“哎,好,快坐,快坐。” 周秀婉看着眼前这个未来女婿,面上客气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不安。

另一边,程雪琼早已笑着迎了上去,一把拉住徐悦欣的手,上下打量:“我的儿,可算回来了,瘦了些,可是女学里的饭菜不合口?”

“娘,我没有瘦,就是晒黑了一点。” 徐悦欣撒娇。许赟阳上前,恭敬行礼:“见过二夫人。”

程雪琼抬眼扫了他一下,笑意淡了几分,客气却疏离:“嗯,一路辛苦,坐吧。”

她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个出身贫寒的女婿,若不是徐悦欣死心塌地,徐宝祥又点头应允,她断不会让女儿嫁这样一个无财无势的人。

厅内一时热闹起来,孩童的嬉笑、大人的寒暄、佣人的走动,让沉寂了多日的徐家公馆,终于有了几分鲜活的人气。

陈少扬乖巧地站在徐悦雯身边,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端坐主位的徐宝祥,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。

徐宝祥看着一双女儿,看着两个孙辈,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,语气也放软了几分:“回来就好,往后安心住在府里,商行与公馆的事,你们少掺和,安心过日子。”

这话是说给女儿听,也是说给两个女婿听。

陈丹瑞立刻躬身应道:“岳父放心,我定会好好照顾悦雯与少扬,绝不惹事。”

话说得漂亮,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悬挂的商行账房方位、管家赵旭东的站位,心底快速盘算着什么。

许赟阳则老老实实应道:“是,大老爷。我会踏实做事,不让欣儿受委屈。”

一虚一实,一伪一真,一目了然。徐悦雯站在一旁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她目光平静,从父亲徐宝祥的神色,到母亲周秀婉的不安,再到程雪琼的算计,陈丹瑞的伪装,许赟阳的踏实,妹妹徐悦欣的天真…… 一一落在心底。

她比谁都清楚,这看似和睦的一屋人,底下藏着多少心思,多少隔阂,多少不能说的秘密。方才进门时,她无意间瞥见庭院一角,那个垂首扫地的佣人。

一身素布裙,眉眼清丽,身姿单薄,是白慕容。而二老爷徐宝林,正站在廊柱阴影里,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那女子身上,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沉郁。

徐悦雯心头微微一沉。

她还注意到,管家赵旭东在看到她们归来时,神色匆匆,眼底藏着慌乱,飞快低下头,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
更让她在意的是,方才跨进正厅的那一刻,她分明听见身旁的奶妈低声叮嘱佣人:

“说话小心点,别乱提旧事,别乱提人名。”

旧事。人名。徐悦雯指尖微微蜷缩。她自小就知道,徐家有禁忌。有一间上了锁的阁楼,不能靠近。有一个紧锁的紫檀木柜,不能触碰。还有一个名字,绝对不能提起。她曾年幼无知,无意间问过母亲一句:“家里以前是不是有个叫刘轩杰的人?”那一瞬,母亲脸色惨白,死死捂住她的嘴,眼神惊恐,几乎要哭出来。

“不许问!不许提!这辈子都不准再说这三个字!”那是周秀婉第一次对她如此严厉。从此,那个名字,成了她心底一道模糊却挥之不去的影子。

此刻,厅内欢声笑语依旧,孙辈绕膝,儿女成双,一派家族温情和睦之景。

陈少扬拉着许冰冰的手,悄悄跑到庭院里去看金鱼,孩童的笑声清脆,暂时冲淡了公馆里压抑的气息。

徐悦雯看着阳光下奔跑的两个孩子,眼底掠过一丝温柔。可这份温柔,只持续了一瞬。她抬眼,再一次看向那间紧闭的阁楼方向,看向父亲书房紧闭的门,看向管家赵旭东躲闪的眼神,看向二老爷徐宝林那不怀好意的目光。

心底那丝模糊的疑惑,悄然生根。归燕入巢,看似团圆。可她隐隐有种预感。

这次回来,她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,置身事外,安稳度日。

那些被尘封了二十六年的人与事,那些藏在威仪与繁华底下的黑暗与冤屈,正随着她们的归来,一点点,浮出水面。嫡庶殊途,姐妹有隙,夫婿心异,人心隔肚皮。

徐家这潭深水,从她们踏进门的这一刻,便已暗流翻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