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返回书库
—— 第 十七 章 ——

商战初起,二房使绊

深秋的风卷着黄浦江的潮气,一头撞在徐记商行的雕花门面上,发出呜咽似的声响。往日里门庭若市、车马填门的铺面,今日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。柜台上的绸缎还泛着光,算盘却静得出奇,连向来嗓门响亮的伙计,说话都压着声线,神色间藏着惶惶不安。

商行大掌柜捧着一叠单据,双手微微发抖,站在徐悦雯面前,额头上布满冷汗:“大小姐,大事不好了…… 苏、浙、皖三地赶来的绸缎客商,大半都不见了。”

徐悦雯一身月白旗袍,立在柜台前,指尖轻轻搭在一匹苏绣锦缎上,神色依旧清冷沉静,只是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
“不见了?” 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穿透力,“预约好的订单,说好的档期,怎么会不见。”

“是…… 是有人半路截胡。” 大掌柜声音发苦,“我们的老主顾、熟客,全被人以‘足尺加三’、‘返现五分’、‘三节结账再让一分’的条件拉走了。对方出手狠、让利猛,摆明了是要跟我们徐记抢饭吃!”

截胡订单。扰乱定价。挖走客源。这三板斧下来,正是要往徐记商行的七寸上打。

徐悦雯眼底寒光一闪。

不用问,她也知道是谁干的。徐家二老爷,徐宝林。宗族议事逼宫不成,禁足期满刚放出来,便立刻把黑手伸向了商行生意。他这是要从根子上断大房的财源,乱徐记的阵脚,逼父亲交权,把整个徐家拖进他的算计里。

“对方是谁的旗号?” 徐悦雯淡淡问。

“打着‘沪上新昌商号’的名头,可底下人都认得,出面揽客的,全是二老爷身边的跟班和管事!” 大掌柜压低声音,“他们还到处放风,说徐记商行账目吃紧、货源要断,说老爷年纪大了撑不住局面,让客商们趁早另寻靠山 ——”

“谣言惑众,搅乱军心。” 徐悦雯打断他,语气清冷,“你去告诉所有伙计,照常上货、照常待客、照常报价。谁再敢乱传闲话,直接按柜规处置。”

“是…… 是!” 大掌柜连忙应声。

徐悦雯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铺面,心底却已雪亮。徐宝林空有野心,并无经商头脑,这般狠辣精准的手段,绝不是他能想得出来的。能把截胡客源、扰乱定价、散布谣言配合得天衣无缝的,只有一个人 ——她的未婚夫,陈丹瑞。

那个留洋归来、温文尔雅、满腹算盘的伪君子。一明一暗,一里一外。

徐宝林在明处抢生意、造声势;陈丹瑞在暗处出计谋、掌账目。这对豺狼,终于正式联手,对徐记商行下手了。

半个时辰后,西跨院正屋,一片喜气洋洋。

徐宝林大马金刀坐在椅上,听着管事汇报战果,笑得满面红光,一拍桌子:“好!干得漂亮!我就说,徐记商行不是他徐宝祥一个人的!他能做,我也能做!他能赚,我也能赚!”

刘秀珠一身华服,珠翠环绕,脸上也露出久违的得意:“还是老爷有本事!这才出手几天,就把徐记的客商抢过来大半!等我们把生意都攥在手里,看大哥还怎么在你面前摆大老爷的架子!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 徐宝林得意洋洋,“这还得多亏丹瑞贤侄,要不是他教我‘足尺加三’抢客、低价锁单、对外放风的法子,我哪能这么顺利。”

站在一旁的陈丹瑞微微躬身,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意,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却锐利如刀:“二老爷过誉,这都是您魄力十足,晚辈不过是略尽绵薄。”

他说得谦逊,心底却一片冷然。

徐宝林不过是他手里一把刀,一杆枪,一个用来冲在前头挡灾的傀儡。

他真正的目的,是借着二房之手,搅乱徐记,掏空银号,掌控账目,最后再一脚把徐宝林踢开,独吞胜利果实。

“现在客商抢过来了,订单也签下了,” 陈丹瑞缓缓开口,语气沉稳,“但有一件事,必须立刻办妥 ——账面要平。”

徐宝林一愣:“账面平?什么意思?”

“二老爷低价截胡、让利过猛,看似订单红火,实则每匹绸缎都在亏银子。” 陈丹瑞声音压低,“短时间内可以冲声势、抢客源,可一旦月底核算,亏空暴露,岳父必定震怒,宗族长辈也会问责。”

“那…… 那怎么办?” 徐宝林顿时慌了神。他只顾着抢生意争口气,压根没算过赔赚。

陈丹瑞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:“晚辈既然敢让您放手去做,自然有法子兜住。”

他上前一步,手指轻点桌角,字字清晰:“从今日起,商行内外两套账。明账给老爷看,给宗族看,给掌柜伙计看 —— 营收漂亮,流水稳定,盈利如常。暗账我们自己留着,真实盈亏、让利回扣、截胡花费,一笔一笔记清。”

徐宝林听得似懂非懂:“两套账?那…… 那亏空怎么填?”“很简单。” 陈丹瑞语气从容,说出的话却字字阴狠,“把您私下赌场欠债、挪用的款项,一并揉进商行成本里;把截胡订单的亏空,摊进往年旧账里;把私下给客商的回扣,记作商号应酬打点;再虚增几笔不存在的‘远期订单’‘预收货款’,账面自然漂漂亮亮。”简单说,就是 ——假账平亏空。”

最后一句,如同一把钥匙,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。

徐宝林眼睛猛地一亮,恍然大悟:“好!好法子!有你这一手,我就什么都不怕了!”

他彻底放下心来。有陈丹瑞这个懂账目、留过洋、心狠手辣的帮手,他只管放手抢、放手夺、放手夺权,出了任何纰漏,自有假账遮掩,账面永远太平。

刘秀珠也笑得合不拢嘴:“还是丹瑞聪明!有你在,我们二房必定赢定了!”

陈丹瑞微微躬身,笑意温和:“二老爷、二夫人放心,晚辈必定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,谁也查不出来。”

可他眼底深处,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。假账做下,便是铁证。徐宝林的挪用、亏空、赌债、截胡,一笔一笔全记在他陈丹瑞手里。将来,这便是拿捏徐宝林、逼他就范、最后将他一脚踢开的夺命符。

你们只管闹,只管贪,只管抢。到最后,赢家,只会是我。

同一时刻,商行账房密室。管家赵旭东双手发抖,捧着陈丹瑞递过来的 “明账” 与 “暗账” 底稿,脸色惨白如纸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
明面上的账目做得光鲜亮丽,盈利稳增,流水充足,一派兴旺;

可底下那本暗账,却触目惊心 ——低价截胡亏损、客商回扣、徐宝林赌场抽成、私下挪用、虚增订单、空转流水……一笔笔,一桩桩,全是违法犯禁、足以毁了徐家的假账。

“陈先生…… 这…… 这是假账啊……” 赵旭东声音发颤,“一旦被大老爷发现,一旦被宗族查出来,我…… 我是管家,我是第一个掉脑袋的!”

他当年已经为了刘轩杰一案做过伪证,背过一条人命的黑锅。如今又要被逼做假账,掩盖亏空,助纣为虐。旧罪未赎,又添新恶。

陈丹瑞看着他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,脸上笑意温和,语气却冰冷刺骨:

“赵管家,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二十六年前刘轩杰那笔账,你我都有份;如今这商行账,你也必须一起兜住。”“你照我说的做,账目平了,二老爷得势,我保你荣华富贵,平安无事。你若是敢不做,敢泄露半句,敢去大哥面前告密 ——”

陈丹瑞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如刀:“我就把二十六年前的伪证、今日的假账,一并抖出来。你说,宗族和老爷,会先饶了谁?你说,你的妻儿老小,还能在沪上立足吗?”

一句话,戳中赵旭东最致命的软肋。刘轩杰案,是他一辈子的鬼门关。陈丹瑞拿这个威胁他,他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。赵旭东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泪水、汗水混在一起,终于崩溃地点头:“我做…… 我做…… 我听陈先生的……”

“这才识相。” 陈丹瑞满意点头,将笔塞进他手里,“明面上的账,一笔一画都要工整漂亮,暗账你我各留一份。记住,嘴要紧,手要稳,心要狠。”

赵旭东握着那支笔,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手心生疼,心头发苦。

他仿佛又看见二十六年前那个风雨夜,刘轩杰浑身是血,嘶吼着 “我是冤枉的”。

如今,他又亲手在徐记商行的根基上,凿开一道致命的裂口。罪恶叠加,罪孽深重。他这辈子,再也洗不清了。

陈丹瑞看着他颤抖着落下第一笔假账,眼底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。账目在手,大权在握。徐宝林是刀,赵旭东是狗,徐悦雯是棋,徐宝祥是即将下台的旧主。

这盘棋,他已经赢了大半。

暮色西沉,徐悦雯回到公馆,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。徐宝祥正对着一堆账目皱眉,神色疲惫,眉宇间布满愁云。几日之间,商行生意骤减、客源流失、风声鹤唳,他早已看出不对劲,却苦于抓不到实证,也不愿相信亲兄弟会下如此狠手。

“爹。” 徐悦雯轻声唤道。

徐宝祥抬头,看见女儿,稍稍松了眉尖:“回来了?商行那边…… 如何?”

“客商被截,定价被乱,生意被抢。” 徐悦雯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是二叔做的,陈丹瑞在背后出谋划策。”

徐宝祥脸色一变,手掌重重一拍桌案:“他…… 他简直胆大妄为!我待他不薄,他竟然如此挖徐家墙角!”

“爹,这还不是最糟的。” 徐悦雯眼神凝重,“真正要命的,是账目。”

“账目?” 徐宝祥一怔。

“二叔低价截胡,让利过猛,必定亏损严重。” 徐悦雯字字笃定,“以二叔的性子,绝不会认亏,更不会收手。唯一的遮羞布,就是 ——假账。”

“陈丹瑞留洋学的便是商算,最擅长做两套账,明账光鲜,暗账藏污,把亏空揉进旧账,把挪用化作应酬,把虚增写成营收,表面滴水不漏。”“商行银号的钱,正在被他们一点点掏空。再这么下去,不用外人动手,徐记自己就会从内部烂掉。”

徐宝祥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。

假账。掏空。内乱。他一直以为,二房只是夺权争产,只是一时糊涂,只是贪心作祟。却没想到,他们竟敢动到商行根基,动到银号流水,动到假账灭门的地步。

这哪里是争家产,这是要毁了徐家!

“丹瑞…… 他竟然……” 徐宝祥声音发颤,难以置信心目中那个沉稳可靠的女婿,会是这般阴狠角色。

“爹,您还看不明白吗?” 徐悦雯看着父亲苍老疲惫的模样,心头一涩,“陈丹瑞娶我,从来不是因为情意,是因为徐家的权势、银号、商行。他和二叔,早就联手了。”

“一个在明抢生意,一个在暗做假账,里应外合,要把您架空,把徐记吞掉。”

徐宝祥闭上眼,长长叹了口气,泪水从眼角滑落,充满了痛苦与悔恨。

是他引狼入室,是他识人不清,是他一手把豺狼引进门,把刀递给了弟弟。

“那…… 那现在该怎么办?” 徐宝祥声音沙哑,没了往日的威仪,只剩下无力。

徐悦雯缓缓握紧指尖,眼底清冷而坚定:

“一,稳住表面,不动声色,不让他们察觉我们已经知情。二,查账,但是不能明查,必须找到真凭实据,抓住假账实证。三,等,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,等一个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,阁楼。苏姨提示我的那间禁区阁楼,里面必定藏着二十六年前的旧证,也必定藏着能制衡二叔、戳破假账的关键东西。”

提到阁楼,徐宝祥浑身猛地一僵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眼神里充满恐惧与痛苦,一把抓住徐悦雯的手:

“悦雯!别去!别碰阁楼!别查旧账!太危险了!爹求你,别再往下查了 ——”

他越是恐惧,越是阻拦,徐悦雯心中便越是笃定。那间阁楼里,藏着的不仅仅是刘轩杰的冤案。更是戳穿今日假账、击溃二房、挽救徐记的致命武器。

徐悦雯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,声音温柔却坚定:

“爹,我不查,徐家就完了。我不查,二十六年前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。我不查,那些罪人,会永远高高在上,逍遥法外。”“您放心,我会小心,我会隐秘,我不会出事。”

徐宝祥看着女儿坚定清澈的眼睛,良久,终于松开手,无力地靠在椅上,泪水无声滑落。他知道,女儿长大了,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他护在羽翼下、不问世事的大小姐。

有些仗,必须她去打。有些真相,必须她去揭。有些债,必须有人去讨。

西跨院偏院,耳房。白慕容端着一碗参汤,恭恭敬敬站在徐宝林面前,温顺垂首:“老爷,辛苦了,喝点参汤补补身子。”她今日从伺候的丫鬟口中,已经尽数得知 ——二老爷截胡绸缎订单,扰乱商行定价,陈丹瑞配合做假账,掩盖巨额亏空。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火,点燃她心底的希望。

好。太好了。徐宝林与陈丹瑞越是疯狂,越是贪婪,越是不择手段,他们的破绽就越多,罪证就越重,离灭亡也就越近。她潜伏在侧,要做的就是 —— 听、看、记、传。徐宝林接过参汤,喝了一口,心情大好,拍了拍她的手:“还是你懂事,不像你那姐姐,一天到晚只会哭丧个脸。”

“老爷洪福齐天,必定万事顺遂。” 白慕容温顺附和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
果然,徐宝林得意之下,口无遮拦:“那是自然!有丹瑞帮我做账目,再多亏空也不怕,你就等着看,用不了多久,这家就是我说了算!”

假账。亏空。白慕容心中一动,脸上却依旧温顺:“老爷英明,只是账目之事,千万小心,别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
“把柄?” 徐宝林哈哈大笑,“有丹瑞在,有赵旭东那个软骨头在,谁能抓住我的把柄?二十六年前那笔账都能抹平,何况今日这点小事!”
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二十六年前那笔账,今日这点亏空。两笔账,一条根。全是罪,全是证。

白慕容垂着眼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她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口供。

接下来,只要拿到假账实证,拿到二十六年前旧证,徐宝林、陈丹瑞、赵旭东,这三个罪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

“老爷说得是。” 白慕容温顺应下,“奴才只是担心老爷,凡事小心为上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 徐宝林不耐烦挥挥手,“你下去吧,我要静一静,盘算下一步生意。”

“是。”白慕容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房门。一出门,她脸上温顺的笑意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。

假账、截胡、亏空、旧案……所有线索已经紧紧缠在一起。徐悦雯在查阁楼寻旧证,她在西跨院窃密取证,白华堂在外接应存证,林七在沈知年手中握有人证,陈丹瑞与徐宝林利欲熏心自掘坟墓,一张天罗地网,已经悄然张开。

白慕容缓缓握紧指尖,眼底一片冰冷坚定。徐宝林,陈丹瑞,你们尽管得意,尽管疯狂,尽管狂欢。你们每做一笔假账,每抢一单生意,每亏一分银子,都是在给自己掘墓,都是在为表姐和刘轩杰大哥,添一块下葬的土。用不了多久,我会让你们知道,什么叫东窗事发,什么叫血债血偿,什么叫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误了卿卿性命。

夜色深沉,徐家公馆彻底沉入黑暗。有人在做假账,双手染满罪恶;有人在窃秘谋算,等待复仇时刻;有人在忧心忡忡,夜夜难眠;有人在坚定查案,步步靠近真相;有人在得意忘形,不知死期将至;有人在惶恐不安,被新旧罪孽反复折磨。

徐记商行的商战,已经正式打响。明面上是订单、客源、定价之争;暗地里是假账、阴谋、夺权之战。二房使绊,豺狼联手,假账遮亏,罪恶滔天。

可他们不知道,他们每一次疯狂,都在把自己,更快地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而那间尘封二十六年、禁止踏入的禁区阁楼,即将被推开。真相即将,重见天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