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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十六 章 ——

苏姨递信,大夫人秘藏

徐家公馆的夜,比外头的风更凉。廊下灯笼被晚风扯得晃来晃去,昏黄光影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、不安的纹路。整座深宅都像是埋在一团化不开的雾里,看得见繁华,看得见威仪,却看不见底下藏着多少愧、多少泪、多少不敢说出口的往事。

大夫人周秀婉的院子,素来最静,也最苦。一灯如豆,映着她清瘦的身影。她坐在窗前,一身月白衬里的旗袍,未施粉黛,鬓边只有一支素玉簪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桌上药碗早已凉透,热气散尽,如同她这二十六年来一点点冷下去的心。

又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
自从白慕容被强纳进西跨院,自从徐宝林在宗族议事上公然逼宫,自从码头那边隐隐传来旧事翻涌的风声,周秀婉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
闭上眼,就是二十六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。就是刘轩杰浑身是血、被按在地上嘶吼 “我是冤枉的” 的模样。就是徐宝林狰狞的脸,就是赵旭东颤抖着按下指印的模样,就是徐宝祥站在厅堂中央,一言不发、默许一切的沉默。

那一夜,她亲眼看见一桩清白被碾碎,一条人命被埋掉,一个忠仆被污成贼。

那一夜,她也亲手把自己的良知、勇气、声张正义的机会,一并埋进了徐家公馆的地基里。从此,荣华是囚笼,端庄是假面,主母身份是一副沉甸甸的枷锁,锁住她,也折磨她,日日夜夜,不得安宁。愧疚像一根长针,日日扎在她心上,扎了整整二十六年。扎得她气血郁结,夜不能寐,食不知味,身体一年比一年衰败,眼神一年比一年黯淡。

苏姨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走进来,看着自家主子枯坐失神的模样,心头一阵发酸,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夫人,又没睡?药凉了,我给您换一碗热的。”

周秀婉缓缓回过神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长久失眠的疲惫:“不必了,喝了也是睡不着。”

苏姨把药碗放在桌上,轻轻叹了口气:“夫人,您这是何苦呢…… 二十六年了,您日日这样熬着,身子会垮的。”

“垮了,才好。” 周秀婉轻声说,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是我罪孽深重,是我当年胆小懦弱,是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,却一句话都不敢说。我活该受这份煎熬,我活该夜夜被梦魇缠身。”说到最后,她声音发颤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刘轩杰。这个名字,她连提都不敢提,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喊,一遍遍地道歉,一遍遍地忏悔。他本是徐家最勤恳、最忠心、最能干的长工。手脚麻利,为人正直,待人和气,对公馆上下都实心实意。大老爷器重他,大小姐喜欢他,下人们敬重他。若不是那场飞来横祸,他本该娶妻生子,安稳一生,将来或许还能做个管事,堂堂正正,清清白白。

可就因为徐宝林豪赌欠下三万大洋巨债,就因为陈丹瑞一心想往上爬,就因为赵旭东被捏住了软肋,就因为徐宝祥为了保住徐家颜面,选择了沉默,一个清白无辜的人,就这么被冠上盗窃公款的罪名,被灭口沉江,死后还要背负一辈子污名。

而她,周秀婉,徐家大夫人,亲眼目睹一切,却因为害怕,因为懦弱,因为 “家族安稳” 四个字,选择了闭嘴,选择了视而不见,选择了一同隐瞒。

她是帮凶。是共犯。是一辈子都赎不清罪的罪人。

“夫人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 苏姨连忙扶住她,泪水也掉了下来,“当年您也是被逼的,徐宝林拿着您、拿着大小姐的性命威胁您,您要是敢开口,你们娘俩都活不成!您是为了大小姐,为了活下去,您没有错!”

“我有错!” 周秀婉猛地提高声音,泪水汹涌而出,“我有错!我明明知道他是冤枉的,明明知道那是一条人命,明明知道那是天大的冤屈,可我还是选择了沉默!我一辈子戴着大夫人的冠冕,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,可我的心,早就死在二十六年前那个晚上了!”她捂住脸,压抑地痛哭出声,哭声轻得像一阵风,却满是绝望与悔恨。

苏姨陪着她掉泪,却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。有些罪,不是被逼的,就能一笔勾销。

有些愧,不是一句 “没办法”,就能轻轻放下。尤其是在看到白慕容被逼为妾、重蹈当年弱女子覆辙的今天,周秀婉心中的愧疚,更是翻江倒海,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。

白慕容的屈辱,让她想起当年顾婉清的惨死;白慕容的无助,让她想起当年刘轩杰的绝望;白慕容的忍辱负重,更让她为自己二十六年的沉默苟且,感到无地自容。

“苏姨,” 周秀婉哭了许久,渐渐平复下来,眼神空洞而悲凉,“我快撑不下去了…… 我怕我等不到真相大白那一天,我怕我到死,都没有脸去见刘轩杰,没有脸跟他说一句对不起……”

苏姨心头一紧。夫人这是…… 心死了。再这样下去,不等冤案昭雪,大夫人就会先被愧疚活活折磨死。

不行。绝对不行。苏姨咬了咬牙,心底一个大胆的念头,再也压制不住。

“夫人,” 她压低声音,眼神坚定,“您不能垮,您也不能等死。真相,迟早会大白。而能揭开真相的人,不是您,不是我,是大小姐!”

周秀婉猛地一怔,抬起泪眼,看着苏姨:“悦雯?”

“是,大小姐。” 苏姨重重点头,“大小姐聪明、冷静、有胆识、有担当,她已经开始怀疑旧案,已经开始留意府里的动静。只要有人给她一点提示,给她一点线索,她一定能查清楚二十六年前的真相,一定能为刘轩杰翻案,一定能还您一个心安!”

周秀婉脸色瞬间发白,浑身剧烈一颤:“不行!不行!不能让悦雯查!太危险了!徐宝林心狠手辣,陈丹瑞狼子野心,赵旭东惶惶不可终日,她要是敢查,会惹来杀身之祸的!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卷入这场杀身之祸!”

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,就是护住女儿徐悦雯。

当年沉默,是为了护女儿;如今不敢翻案,也是为了护女儿;哪怕自己愧疚至死,哪怕冤屈永埋,她也绝不能让女儿踏上这条危险的路。

“夫人,您护不住她一辈子!” 苏姨声音急促,“纸包不住火,旧案迟早要翻,徐家迟早要乱!大小姐迟早都会被卷进来!与其让她毫无准备地被卷入漩涡,不如让她手握线索,主动查案,掌握主动权!”

“再说,” 苏姨语气沉重,“大小姐心里已经有了疑云,您越是阻止,她越是好奇,越是会暗中去查。与其让她毫无头绪、盲目乱闯,不如您暗中点头,让我给她一点提示,让她沿着正确的方向去查,这样反而更安全!”

周秀婉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,眼神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反复挣扎。

一边是女儿的安危,一边是沉冤的真相,一边是二十六年的愧疚,一边是最后的救赎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 “不”,想说 “别害我的女儿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。她闭上眼,泪水再次滑落,良久,终于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
“…… 你去吧。但是,只许提示,不许明说,不许把我牵扯进去,不许让她知道我知情。更要保护好她,千万不能让她出事……”她终究,还是败给了心底那份埋藏了二十六年的愧疚。败给了那份想要赎罪、想要心安、想要在死前看见真相大白的微弱希望。

苏姨心中一喜,重重点头:“夫人放心!我知道该怎么做!我一定只给大小姐一点模糊的提示,点到为止,剩下的,让大小姐自己去查,绝不会连累您,也绝不会让大小姐陷入危险!”

周秀婉不再说话,只是靠在椅背上,泪流满面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徐家平静的假象,将彻底被打破。

尘封二十六年的秘密,将再也藏不住。她的女儿,将踏上一条凶险万分的查案之路。

可她别无选择。这是她唯一的救赎。也是刘轩杰唯一的希望。

更是这座罪孽深重的公馆,唯一的出路。

次日午后,阳光穿过梧桐叶,在公馆回廊上投下斑驳的影。徐悦雯从正厅议事回来,一路沉默,神色清冷。父亲近日越发疲惫憔悴,行踪越发隐秘;二叔徐宝林越发嚣张跋扈,暗中动作频频;白慕容入西跨院为妾,忍辱负重,暗藏玄机;码头那边传来混混酒后失言、旧事重提的风声;商行里那个莫名让她亲近的学徒徐延峰,身世成谜。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人物,所有的疑团,都缠绕在她心头,像一团乱麻,理不清,剪不断。她隐隐感觉,真相就在眼前,就在这座公馆的某个角落里,藏着,埋着,锁着。可她找不到入口,找不到钥匙,找不到那把能打开所有谜团的锁。她需要一个提示。一个能指引方向的提示。

就在她走到大夫人院落附近的回廊拐角时,一道温和的身影,迎面缓缓走来。

是苏姨。大夫人的陪嫁老嬷嬷,府里最德高望重、最忠心可靠的老人。也是唯一一个,敢在夫人面前说几句真心话,也知道最多往事的人。

徐悦雯停下脚步,微微躬身:“苏姨。”

“大小姐。” 苏姨停下脚步,笑容温和,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异样,“刚从议事厅回来?辛苦了。”“不辛苦。” 徐悦雯淡淡应道,无心闲聊,只想尽快回房梳理思绪。就在她侧身准备离开时,苏姨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,语气看似平常,却字字暗藏玄机:

“大小姐,近日公馆里不太平,旧人旧事多有纷扰。您万事小心,夜里睡觉不妨留意些,楼上高处,风大,却也最能看清东西。”

徐悦雯脚步猛地一顿。楼上高处?风大,却最能看清东西?她心头猛地一跳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

楼上 —— 阁楼!公馆最高处,那间常年上锁、禁止任何人靠近、被列为绝对禁区的阁楼!旧人旧事,纷扰,风大,看清东西……每一个字,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——

那间禁忌阁楼!

徐悦雯抬眸,看向苏姨。苏姨依旧笑容温和,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叮嘱,眼神却平静地与她对视,轻轻点了点头,一瞬即逝,随即侧身让路:“大小姐,您请便。老奴还要去给夫人拿药。”

说完,便微微躬身,缓步离去,背影从容淡定,没有半分异样,仿佛刚才那句暗藏玄机的提示,从未说过。

徐悦雯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。

阁楼!原来是阁楼!她从小到大,无数次听过那间阁楼的禁令 ——不准靠近,不准张望,不准提起,不准询问。钥匙只在大夫人手中,常年紧锁,蛛网尘封,如同一个被彻底遗忘的禁地。原来,所有的秘密,所有的往事,所有的真相,都藏在那间阁楼里!

苏姨这是在暗中给她提示!是在暗中告诉她 ——要查二十六年前的旧案,要查刘轩杰的真相,要解开徐家所有的谜团,就必须去那间阁楼!

徐悦雯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,脸色恢复平静,眼底却燃起一丝坚定的光芒。苏姨敢冒死给她提示,说明苏姨是站在她这边的,说明大夫人…… 或许也知情!一瞬间,所有的线索,再次串联起来。父亲的隐秘,母亲的愧疚,苏姨的提示,阁楼的禁区,二叔的忌惮,赵旭东的恐惧,白慕容的隐忍,码头的旧闻,徐延峰的身世,一切的一切,都指向那间尘封了二十六年的阁楼。那里面,一定藏着能颠覆整个徐家、能为刘轩杰翻案的铁证!

徐悦雯缓缓握紧指尖,眼底清冷一片。

她不会再犹豫,不会再畏惧,不会再被动等待。阁楼,她一定会去。禁区,她一定会闯。真相,她一定会查。冤案,她一定会翻。

与此同时,大夫人院内。苏姨回到屋内,看着周秀婉,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夫人,我已经给大小姐提示了。只说了‘楼上高处’,没有提阁楼,没有提旧案,没有提任何人,点到为止,绝不会连累您,也绝不会引起别人怀疑。”

周秀婉闭着眼,轻轻点头,泪水无声滑落:“…… 辛苦你了。”

“夫人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 苏姨轻声道,“大小姐聪慧,一定能听懂我的提示,一定会找到那间阁楼,一定会查出真相的。您再等等,再熬一熬,很快,您就能心安了。”心安。这两个字,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周秀婉心上。她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?真的能等到女儿揭开真相,为刘轩杰翻案,洗刷所有冤屈吗?真的能在死前,得到救赎,得到心安吗?周秀婉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从苏姨踏出这个院门、给徐悦雯提示的那一刻起,她这辈子唯一的救赎,唯一的希望,唯一的愧疚,全都押在了女儿徐悦雯的身上。

她缓缓睁开眼,望向窗外,望向那间高高在上、尘封多年的阁楼方向,眼底充满了祈求与悲怆。

刘轩杰,对不起。如果你在天有灵,请保佑悦雯,请保佑她平安查出真相,请保佑你沉冤昭雪,请保佑我……能在死前,对你说一句,迟了二十六年的 ——

对不起。

风,再次吹过庭院,卷起几片落叶,飘过回廊,飘向那间高高在上、笼罩在迷雾中的禁区阁楼。

阁楼的锁,已经锈迹斑斑。阁楼的门,已经紧闭二十六年。阁楼里的秘密,已经埋葬二十六年。而现在,终于有人,将目光投向那里。终于有人,将要推开那扇尘封的门。终于有人,将要揭开那段血腥黑暗、被埋葬了整整二十六年的往事。

西跨院,偏院耳房。

白慕容站在窗前,望着大夫人院落的方向,眼神清冷而沉静。她已经得知,苏姨暗中给徐悦雯提示的消息。这是她安排在大夫人院中的小丫鬟,偷偷传递给她的。

白慕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很好。非常好。徐悦雯果然聪明,一点就透。苏姨果然深明大义,敢冒死提示。

大夫人果然愧疚难安,终究松了口。

阁楼。禁区。秘密。真相。所有的线索,都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
她潜伏在徐宝林身边收集罪证,徐悦雯去阁楼寻找关键物证,白华堂在外接应保存证据,林七被沈知年控制握有人证,码头旧闻渐渐发酵,二房内乱不断,外敌虎视眈眈,一张天罗地网,已经悄然张开。徐宝林,刘秀珠,陈丹瑞,赵旭东……所有的罪人,所有的凶手,所有的帮凶,已经无路可逃。

白慕容缓缓握紧指尖,眼底一片冰冷的坚定。表姐,刘轩杰大哥,你们再等等。很快,你们的冤屈,就要重见天日了。那些罪人,就要血债血偿了。

夜色,渐渐降临。徐家公馆,再次沉入黑暗。有人愧疚难安,夜夜难眠。有人暗中提示,指引方向。有人心潮激荡,锁定目标。有人隐忍蛰伏,等待时机。有人狼子野心,不知死期将至。有人惶恐不安,被梦魇缠身。

阁楼的风,在夜里呜咽,像是冤魂在低语,像是真相在呼唤。而那扇紧闭了二十六年的门,即将被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