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夜风散尽,天光将亮未亮。
徐悦雯扶着心绪溃离的周秀婉离开后院禁地,将二十六年压顶的秘密彻底收于心底。一夜之间,物证落地,口供成型,悬在心头数年的迷雾拨开大半。可她心底没有半分松懈,反倒寒意愈盛。
旧案松动,从来不止牵动沉冤往事。
暗处蛰伏的豺狼,嗅觉最是灵敏。一旦缺口打开,最先到来的从不是公道,而是反噬与杀机。
天色微明,晨雾漫过徐家公馆的青瓦墙头,湿冷黏腻。
西跨院书房,窗纸紧闭,帘幕低垂,隔绝了所有晨光。屋内烟气微沉,檀香袅袅,衬得一室静谧,却藏着刺骨阴诡。
陈丹瑞端坐案前,一身熨帖平整的长衫,金丝边眼镜衬得眉眼温润斯文,无人能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深沉算计。昨夜公馆巡夜异动、后院阁楼短暂开锁的细碎风声,一早已经由下人传到他耳中。
阁楼松动,便是旧案松动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二十六年前那笔账,看似封尘死寂,实则是悬在徐家众人头顶的利刃,更是攥在他手中最稳的筹码。当年他虽不是主凶,却是最早知晓全部内情、借着旧案漏洞稳固地位、拿捏赵旭东、依附二房攫取利益的人。
旧案一旦翻覆,徐宝林身败名裂是其次,他多年布局、假账夺权、蚕食徐记商行的所有算计,都会随着旧案崩盘尽数暴露。
他绝不容许。
“先生,昨夜后院阁楼锁芯被动,大夫人深夜入内,大小姐随后离去。今日一早,大夫人便遣了苏姨,将阁楼门锁重新封死,半点痕迹不留。”
贴身小厮垂首低报,字句谨慎。
陈丹瑞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节奏缓慢,力道冰冷。
“周秀婉隐忍二十六年,从不踏足阁楼,如今破了戒。”他轻声开口,嗓音温润,寒意彻骨,“说明她松口了。”
大夫人松口,意味着尘封二十六年的封口彻底破碎。
而徐悦雯昨夜现身阁楼,足以证明,徐家大小姐已经手握线索,步步逼近真相。
从前徐悦雯只是怀疑、探查、揣测,尚且可控。可如今她得了母亲默许、窥见阁楼秘辛、拿到残账物证,已然真正踏入局中,成了最大的变数。
“大小姐近日查旧账、探阁楼、窥旧事,步步精准,绝非无意试探。”小厮低声续道,“再任由她查下去,当年的事,恐怕藏不住了。”
陈丹瑞垂眸,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商行账目上。纸面工整漂亮,是他亲手修饰的明账,底下却藏着掏空商行、配合二房夺权的累累亏空。新账旧罪早已捆绑一处,一损俱损。
他不会坐以待毙。
“既然她执意要查旧案,想要掀翻过往。”陈丹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,语气平静无波,“那便给她一桩‘旧案’。”
一桩由他亲手捏造、完美闭环、足以拖人下水、打乱所有节奏的假案。
“去办。”他抬眼,字句精准阴狠,“找一件当年刘轩杰贴身旧物,伪造私自藏匿赃银、留存贪墨凭证的假象。锁定苏姨。”
小厮一愣:“锁定苏姨?苏姨是大夫人陪嫁老人,素来忠心,且从未参与当年旧事……”
“正因她从未参与,才最好嫁祸。”
陈丹瑞打断他,思路通透缜密,步步皆算,“苏姨是唯一敢帮大夫人传信、暗中协助徐悦雯查案的人。只要坐实她私藏旧证、包庇罪人、收受刘轩杰贿赂的罪名,一来可以斩断徐悦雯所有内线,无人再为她通风报信;二来可以震慑大夫人,逼她重新闭口;三来可以坐实当年刘轩杰确实贪墨、收买下人,彻底钉死冤案,让残账证词作废。”
一石三鸟,滴水不漏。
只要这一局做成,徐悦雯所有探查,都会变成无端揣测、小题大做,甚至会被扣上污蔑宗族、翻搅旧案、扰乱家宅的罪名。
“另外。”陈丹瑞眼底寒光更甚,“伪造一封刘轩杰当年的亲笔字条,字迹临摹逼真,内容写清他私吞公款、自知罪孽深重、无颜面对主家,自愿潜逃。再附上一枚仿造的商行银号私印。”
“将字条、旧物、伪造赃银,尽数藏在苏姨住处。人赃并获,无从辩驳。”
小厮瞬间了然,躬身领命:“属下即刻去办。”
屋内重归寂静。
陈丹瑞抬手扶了扶眼镜,斯文皮囊之下,尽是冷酷算计。
徐悦雯聪慧冷静、步步缜密,正面硬碰难以制衡。那就绕其锋芒,截其根基。
断掉她的眼线,污掉她的证据,锁死旧案定论,让她深陷质疑与被动,再也无力翻局。
与此同时,大夫人院落。
徐悦雯安顿好心绪憔悴的周秀婉,独自立在廊下,指尖抵着衣襟内侧包裹完好的半页残账。
物证在手,人证在外,口供俱全,看似万事俱备。
可她心底始终紧绷着一根弦。
太过顺利了。
阁楼开门、残账留存、母亲松口坦白,层层关卡尽数破开,二十六年密不透风的壁垒一夜崩塌,处处透着刻意的松动。
徐家盘踞多年的罪恶,绝不会如此轻易暴露。暗处之人,定然已经察觉异动,伺机反扑。
“大小姐。”
苏姨端着早膳汤药走来,神色如常,温和恭敬,与往日别无二致。
徐悦雯看向她,轻声叮嘱:“苏姨,近日风声不对,你万事谨慎,收敛行迹,切勿与人多言,切勿私下往来。”
苏姨微怔,随即颔首:“老奴明白。”
她虽不知昨夜阁楼全部对话,却也清楚旧案松动凶险万分,早已处处小心。
可人心险恶,从不由小心自保。
午后未时,公馆骤然喧闹四起。
二房院内,徐宝林听闻阁楼异动、大夫人松口的风声,本就满心焦躁,坐立难安。陈丹瑞适时上前,低声禀报,只说查到一桩隐秘旧迹。
“二叔,您不必焦虑。”陈丹瑞温声安抚,眼底藏谋,“旧案虽有松动,但如今证据不全,不足以撼动您分毫。反倒晚辈查到,府中有老人私藏当年罪人遗物,暗自包庇,刻意搅乱公馆安宁。”
徐宝林本就心虚易怒,闻言瞬间炸起:“是谁!谁敢私藏东西,故意跟我作对!”
“查证之后,便知分晓。”陈丹瑞语气淡然,顺势引局,“为安宗族人心、杜绝旧案纷扰,不如即刻带人搜查下人住处,正本清源,以正家规。”
正中下怀。
徐宝林当即拍案,带着府中管事、宗族旁支长辈,声势浩荡直奔大夫人院落下人厢房。动作迅猛,气势逼人,丝毫没有给任何人反应与遮掩的机会。
一众下人惊慌避让,无人敢拦。
不过半柱香,搜查结果出炉。
苏姨的独居厢房内,木箱底层,翻出三样东西。
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是当年长工统一制式工服,确为刘轩杰生前旧物;
一封泛黄折叠的信纸,字迹潦草,落款清晰,仿作刘轩杰亲笔,字字皆是认罪潜逃、自认贪墨的供词;
外加一小锭碎银,标注为当年未上缴的商行公银。
人证、物证、供词、赃银,一应俱全,完美闭环。
消息瞬间传遍整座公馆。
徐宝林拿着物证,当众震怒,厉声呵斥:“难怪近日府里旧风躁动、流言四起!原来是苏姨你这老奴私藏罪人遗物,暗中包庇,刻意翻搅旧案,扰乱家宅安宁!”
宗族长辈围聚一旁,看着实打实的物件,纷纷面色凝重,低声议论。
苏姨当场怔住,脸色煞白,浑身冰凉。
她从未藏过任何旧物,从未触碰过当年分毫物件,可眼前物证确凿,白纸黑字、实物俱在,她百口莫辩。
“二老爷,老奴没有!这些东西绝非老奴所藏,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苏姨慌忙躬身辩解,声音急切颤抖。
“栽赃?”陈丹瑞适时上前,温文尔雅,字字公允,看似秉公论断,实则句句锁死罪名,“苏姨在府中数十年,深得大夫人信任,独居厢房,无人随意出入。若非你自己刻意收藏,何人能悄无声息将罪证放入你的私箱?”
一句话,堵死所有退路。
厢房私密,无人擅入,外物难进。所有人下意识认定,唯有苏姨本人,能够私藏罪证。
围观下人纷纷侧目,眼神猜忌,议论纷纷。
“再者。”陈丹瑞目光沉稳,继续补刀,“近日唯有苏姨暗中提点内外、传递风声,搅动旧案流言。如今罪证出土,恰好印证——你素来知晓当年内情,私下包庇罪人,故意误导府中人心,妄图颠倒黑白,为贪墨罪人翻案。”
层层铺垫,句句锁死。
原本是苏姨暗中帮徐悦雯查案、救赎沉冤,此刻尽数被扭曲成包庇罪人、扰乱宗族、污蔑徐家的罪状。
徐悦雯赶到之时,看见的就是这般绝境场面。
众人围堵,苏姨孤立无援,面色惨白,百口莫辩。伪造的认罪字条摊在石桌上,旧物赃银齐全,场面看似铁证如山。
她目光快速扫过桌上物证,心头骤然一沉。
第一眼望去,字迹逼真、物件贴合、逻辑通顺,几乎足以以假乱真。
那一刻,她险些中计。
险些以为苏姨真的私下藏物、隐瞒信息,甚至暗中别有图谋。
可不过瞬息,她瞬间冷静,捕捉到破绽。
字条纸面过于干净。
二十六年封存私藏的信纸,本该泛黄酥脆、边角磨损、霉斑遍布。可这张字条虽刻意做旧,纸面纤维紧实,霉点均匀刻意,是人工做旧的痕迹。
更关键的是,字条末尾落款日期,与当年商行对账结案之日,相差一日。
结案在前,认罪字条在后,时序颠倒,逻辑相悖。
还有那锭碎银,铸纹崭新,磨损极浅,绝非二十六年流通旧银。
所有细节,看似完美,实则处处都是刻意雕琢的伪造痕迹。
是局。
彻头彻尾的陷阱。
对方察觉阁楼异动,察觉旧案即将破局,察觉她已然掌握线索,便抢先一步设局,嫁祸苏姨,斩断她唯一的内线,锁住旧案定论,反手将她钉死在“搅乱家宅、污蔑宗族”的罪名之上。
心思之缜密,出手之迅速,算计之阴毒,绝非粗莽的徐宝林所能谋划。
唯有陈丹瑞。
斯文无害的皮囊之下,藏着最狠的刀,最毒的算计。
徐宝林见徐悦雯赶来,立刻高声发难:“悦雯,你素来聪慧明理,今日你亲眼所见!人证物证俱在,苏姨私藏罪证、包庇罪人,搅乱公馆!此事绝不能姑息!”
宗族长辈也纷纷开口施压:“家规森严,私藏罪人证物,乃是大罪,理应严惩,逐出徐家!”
群声汹汹,舆论碾压。
苏姨抬眼望向徐悦雯,眼底无半分怨怼,唯有恳切与信任。她不怕受罚,不怕被逐,只怕大小姐受阻,只怕旧案彻底封死,只怕二十六年沉冤永世不得昭雪。
全场瞩目之下,徐悦雯立在原地,神色清冷沉静,不见半分慌乱。
她方才险些被这完美的假象蒙蔽,险些中计猜忌自己人。
此刻已然彻底清醒。
风浪已至,暗局已开。
她抬眸,目光平静地扫过意气风发的徐宝林,扫过眼底藏笑、不动声色的陈丹瑞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
“这些证据,皆是伪造。”
“苏姨,是被人栽赃陷害的。”
一语落地,喧闹全场,骤然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