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风声渐歇。
一场声势浩大的定罪闹剧,被徐悦雯层层拆穿,又经许赟阳当众落定公理,彻底落幕。
宗族长辈颜面尽失,无言逗留,纷纷拂袖散去。围观下人噤若寒蝉,各自低头退开,无人再敢议论半句。谁都看得明白,今日一局,二房与陈丹瑞输得彻底,原本牢牢攥在手中的舆论与规矩枷锁,尽数碎于当场。
徐宝林憋了一肚子戾气,脸色铁青,却无从发作。当众作假构陷、玩弄人心,铁证被逐一拆穿,再争辩只会愈发难堪,徒留笑柄。
陈丹瑞依旧维持着斯文体面,眼底温润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沉冷死寂。他微微垂眸,不辩不争,好似方才所有针锋相对、句句诛心的对峙,都未曾发生。
“既然是一场误会,是下人栽赃构陷,那此事便到此为止。”他语气平淡,轻轻收束残局,将所有阴毒算计一笔带过,“是我思虑不周,轻信伪证,险些冤枉好人。”
主动退让,看似认错,实则是及时止损。
眼下局势逆转,继续纠缠只会彻底撕破脸皮,暴露更多底牌。不如暂且收敛锋芒,隐忍蛰伏,暗中布下后手。
说罢,他侧身看向周身戾气翻涌的徐宝林,轻声提醒:“二叔,人多眼杂,先行回院。”
徐宝林咬牙攥拳,狠狠扫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徐悦雯与许赟阳,满腔怒火无处宣泄,只能甩袖转身,沉声离去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,最终灰沉沉散去。喧闹的院落转瞬空旷,只余下满地落尘,与一场尚未散尽的凶险余温。
苏姨彻底松了口气,双腿微微发软,再度躬身行礼:“多谢大小姐、多谢许先生。”
徐悦雯轻轻扶起她,眸光沉静:“你清白坦荡,本就无需惧人算计。”
许赟阳立在一旁,望着二房众人离去的背影,声音微冷:“他们不会就此罢休。陈丹瑞心思缜密,今日受挫,必会连夜布局,补全后手,反扑只会更快更狠。”
徐悦雯自然清楚。
此人向来步步为营,从不打无备之仗。今日当众落败,丢了体面,失了舆论,绝不会坐视旧案逐渐浮出水面,定然会暗中筹谋更阴狠的计策,封锁所有线索。
“我会多加提防。”徐悦雯颔首,“先生今日仗义相助,悦雯铭记于心。”
许赟阳目光落于她清冷眉眼之上,淡声道:“我只为公道,无需挂怀。你万事小心。”
简短叮嘱过后,他便转身离去,回归商行账目核查之事,却依旧暗中留意整座公馆的风吹草动,默默为她守住外围防线。
夕阳西垂,暮色漫过徐家青砖黛瓦,将整座公馆笼入昏暗之中。
西跨院,二房书房门窗紧闭,帘幕死死低垂,隔绝了所有光影与声响。屋内气压低沉,戾气翻涌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徐宝林一掌拍在实木桌案上,杯盏震颤,茶水四溅,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。
“真是废物!一场好好的局,硬生生被她们破得干干净净!原本能一举拿捏徐悦雯,拔除苏姨这个眼线,到头来反倒让我们落得一身嫌疑,丢尽脸面!”
他暴怒嘶吼,眼底满是焦躁与狠戾。
今日一败,于他而言损失惨重。不仅没能压制徐悦雯,反倒让宗族众人看清了他跋扈自私、构陷下人的面目,日后再想借着家规宗族施压,难如登天。
陈丹瑞端坐椅上,神色平静,指尖轻叩桌面,无半分恼怒,只剩彻骨寒凉。
“输一次,无妨。”他缓缓开口,嗓音低沉,“今日最大的变数,从来不是徐悦雯聪慧善辨,而是许赟阳彻底倒向了她。”
在此之前,许赟阳中立自持,不掺和任何内宅纷争,是整座公馆最公允、最无法拿捏的外人。可今日他当众撕破中立立场,公然站队护着徐悦雯,等于彻底堵死了二房借商事、家规施压的所有退路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徐宝林心烦气躁,“阁楼被开过,残账流失,周秀婉松口,许赟阳相助,再放任查下去,当年沉江灭口、挪用公款的事,迟早全部曝光!”
二十六年的安稳假象,摇摇欲坠,他日夜活在恐惧之中,生怕一朝倾覆,身败名裂。
陈丹瑞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冷光,字字低沉阴狠:
“既然明面栽赃行不通,那就封死所有源头。”
“苏姨不能动,许赟阳在外制衡,徐悦雯手握残账、步步谨慎,我们难以近身。那就从最根源处斩断——彻底抹除江边人证林七,销毁所有残存的细碎线索,同时拿捏大老爷的软肋,逼他出手压制亲女,阻止徐悦雯继续查案。”
一句话,杀机暗藏。
明面争斗落败,便转入暗处杀伐。
只要人证林七身死,世间再无目击者;再逼徐宝祥管束徐悦雯,禁止她触碰旧案,纵使她手握残账物证,孤立无援,也翻不了大局。
徐宝林眼睛一亮,随即狠声道:“好!就按你说的来!今夜我便让人暗中出城,处理掉林七,永绝后患!”
书房之内,密谋声声,字字诛心。
而廊外花木阴影之下,一道纤细的身影屏息伫立,浑身冰凉。
孙雪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,本该按时送入书房伺候,却在靠近之时,听见了屋内惊心动魄的密谋。
她本是二房买来的外房丫鬟,性子怯懦温顺,素来胆小怕事,在府中从不争长短、不沾纷争,只求安稳度日。
往日里,她亲眼见过二房的狠绝、陈丹瑞的阴诡,见过无辜之人被随意构陷、肆意践踏。今日听闻二人要暗中灭口林七、禁锢徐悦雯查案,心底瞬间翻涌着刺骨寒意。
她不懂权斗算计,却分得清善恶对错。
大小姐心存公道,只为洗刷沉冤、正本清源;可这些人为守住一己罪孽,一而再、再而三构陷无辜,如今更是要草菅人命,斩尽所有线索。
不能再让他们得逞。
一念至此,孙雪心头下定决断。她垂首敛眉,压住慌乱颤抖的呼吸,脚步放得极轻,缓缓后退,悄无声息退出二房院落,全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。
她要通风报信,将这场致命阴谋告知徐悦雯。
可她也清楚,此事凶险万分。
一旦被二房之人察觉她偷听密谋、私通大小姐,她这条卑微性命,顷刻间便会消散无踪,落得和刘轩杰、林七一样的下场。
晚风萧瑟,树影摇晃。
孙雪低头敛目,攥紧冰凉的茶盘,刻意装作寻常伺候丫鬟,沿着院墙偏僻小径,快步往大房院落而去。她身姿紧绷,眼底藏着惶恐,却脚步坚定。
而她身后数丈之外,一道素衣身影隐于古树浓荫之下,静静相随。
顾羡之立在暗影之中,眉目清隽温润,周身气质疏离淡泊。他入府低调,极少露面,始终游离在徐家纷争之外,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与目的。
唯有他自己清楚,他一直在暗中留意府中人心善恶。
方才二房书房密谋的字字句句,尽数落入他耳中。他看见怯懦温顺的小丫鬟,明知前路凶险,依旧执意冒险报信,心底微动。
孙雪太过渺小,无依无靠,孤身穿梭暗流汹涌的公馆,只要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顾羡之眸光沉静,脚步极轻,不远不近相随在后,无声无息,暗中护她周全。
沿途巡夜下人往来巡查,二房心腹小厮四处游走,四处皆是耳目杀机。数次有下人留意到独行的孙雪,想要上前盘问拦截,皆被暗处的顾羡之不动声色阻拦、巧妙化解。
他从不露面,从不插手棋局,只默默护住这一点难得的善意,不让赤诚之人死于阴诡算计。
一路有惊无险。
孙雪顺利抵达大房院外,确认四下无人,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剧烈的心跳,抬手轻叩院门,声音压得极低。
待下人开门,她快步入内,一眼看见廊下静坐的徐悦雯,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惶恐与急切,屈膝急促行礼。
“大小姐,奴婢有紧急要事,冒死通风报信!”
徐悦雯抬眸,望见她面色惨白、额角渗汗、眼底满是惊惧的模样,瞬间敛去闲适神色,沉声开口:“起来说话,何事紧急?”
孙雪抬头,语速极快,字字清晰,不敢耽误片刻:
“方才奴婢在二房书房外伺候,偷听到二老爷和陈先生密谋!他们今日落败不甘,打算连夜派人出城,暗中杀掉人证林七,彻底斩断旧案线索!除此之外,他们还要设法拿捏大老爷软肋,逼迫大老爷禁止您再查旧案,彻底封死翻案之路!”
一语落地,满廊风滞。
徐悦雯眼底骤然凝起一层寒霜。
明面博弈落败,即刻转入暗处灭口。
果真是步步杀机,绝不留半分余地。
一旦林七身死,世间唯一目击人证消亡,纵使她手握残账物证,无人佐证,旧案依旧死无对证,二十六年沉冤,将彻底掩埋于岁月之中,永世不得昭雪。
凶险,已然迫在眉睫。
徐悦雯看向身前惶恐不安、却依旧敢冒死报信的丫鬟,声音沉缓郑重:“我知晓了。今日之事,你冒险相告,我记在心底。此事凶险万分,从今往后,速速退回二房,装作一无所知,切勿再掺和纷争,保全自身。”
孙雪重重颔首,不敢多留,躬身行礼后,转身快步离去。
她原路折返,依旧渺小惶恐,却不知方才一路,始终有人隐于暗处,为她挡尽风霜杀机,护她平安往返。
院外树影婆娑,顾羡之立在暮色深处,望着大房院落紧闭的门窗,眉目淡淡,眼底无波无澜。
他依旧置身局外,不站队,不争锋。
唯独护善,唯独惜诚。
暮色彻底沉落,夜色笼罩整座徐家公馆。
明局落幕,暗局开启。
一边是恶人连夜磨刀,欲斩尽人证、封死真相;一边是善人暗中相助,微光汇聚,逆势破局。
旧案博弈,生死一线,真正的绝杀反扑,方才悄然启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