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佩归圆,四字铮铮,锁死二十六年沉冤。
可真相刚破土,屋外的风浪,已然从内宅阴斗,席卷至城外商事疆场。比起一纸陈年旧案的倾覆,徐家真正致命的死局,早已在外悄然布好,只待今夜彻底收网。
夜色深沉,沪上租界灯火诡谲,与徐家公馆的死寂暗沉截然不同。
城外临江私馆,密室密闭,烟气缭绕。
沈知年一身剪裁凌厉的深色西装,指尖夹着半支未燃尽的烟,眉眼薄冷,气场压人。他是沪上外来资本巨头,手段狠辣、杀伐果断,这些年蛰伏沪上,四处蚕食本土商号,最爱借内宅之乱,做空本土基业,坐收渔利。
而他对面端坐之人,正是连夜离府、避人耳目出城的徐宝林。
白日内宅接连落败,设局被破、人心溃散,赵旭东被迫封口却心存异动,旧案铁证接连现世。徐宝林心底清楚,内宅棋局已然失控。
一旦徐悦雯彻底翻案,他当年贪墨公款、构陷人命、草菅无辜的罪孽彻底曝光,等待他的不仅是身败名裂,更是牢狱死罪,万劫不复。
死守徐家,已是死路一条。
既然守不住,不如亲手毁掉。
“徐二爷深夜登门,孤注一掷,倒是难得。”沈知年掐灭烟蒂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,“听闻贵府近来风波不断,旧案翻涌,骨肉离心,徐家这块金字招牌,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徐宝林面色阴鸷,不复往日跋扈张扬,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狠戾:“沈先生素来眼光毒辣,最懂借力生财。如今徐家内乱,正是你我双赢的最好时机。”
“双赢?”沈知年挑眉,身体微微前倾,压迫感骤然拉满,“我为何要帮一个内部分崩离析的商号?”
“因为你想要徐记商行。”徐宝林字字直白,毫无遮掩,“你盘踞沪上已久,始终忌惮徐记根基深厚、人脉稳固,无从下手。如今我可以亲手为你劈开缺口,助你彻底做空徐记、吞并徐家银号。”
“而我只求你一事。”
他抬眼,眼底是破罐破摔的疯狂:“旧案爆发之日,保我全身而退,带走徐家半生积累,从此脱离徐家,逍遥自在。”
为了自保逃生,他不惜背叛宗族,出卖祖业。
徐记商行是徐家几代人苦心经营的基业,是扎根沪上数十年的本土商号,承载着整个家族的荣辱根基。可于徐宝林而言,基业、宗族、祖训、人命,通通不及他一己生死安稳。
沈知年静静审视他片刻,薄唇微扬,笑意冰冷刺骨:“有趣。世人皆守家业,唯独徐二爷,最擅长亲手葬送自家根基。”
嘲讽入耳,徐宝林面不改色。事到如今,脸面早已无用,活着,才是唯一胜算。
“成交。”沈知年干脆落定,抬手轻叩桌面,“我出资本、出手势、出人脉,大规模挤兑徐家银号,做空徐记所有存货,截断所有合作商路。”
“你在内策应,泄露徐记内部账目漏洞、库存缺口,瓦解商户信任,搅乱内部调度。”
“内外联手,三日之内,让徐记资金链彻底断裂。”
一字一句,皆是绝杀。
此前陈丹瑞暗中做假账、掏空公产,早已让徐记商行内里虚空,看似繁华鼎盛,实则早已外强中干。只是一直被徐宝祥、徐悦雯极力维稳,勉强支撑门面。
如今外敌入局,内奸策应,双重绞杀之下,徐记再无支撑余地。
夜色渐沉,杀机落地。
次日破晓,沪上商界风云骤变。
无人知晓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,只看见原本安稳流通的徐记银号,骤然迎来海量储户扎堆挤兑。
大街小巷流言四起,有人暗中散播消息,声称徐记商行内部亏空严重、账目造假,银号储金早已虚空,随时面临倒闭破产。
人心本就最是脆弱。流言肆虐之下,大小储户人心惶惶,争先恐后涌入银号兑取现银,生怕晚一步,毕生积蓄尽数付诸东流。
银号柜台前排起长龙,人声鼎沸,焦躁不安。
与此同时,原本长期和徐记合作的商户、供货商集体撤资、终止合约。沈知年动用全部人脉资本,低价抛售徐记囤积货品,垄断上下游商路,截断所有外部资金流入。
商行库房积压货品滞销,流水彻底停滞,支出源源不断,进项尽数断绝。
徐悦雯清晨抵达商行之时,入目便是一片狼藉慌乱。
管事满头冷汗,匆匆赶来禀报,声音颤抖,近乎崩溃:“大小姐,出事了!大批储户挤兑银号,合作商户集体解约撤资,外部资本大肆打压咱们的货品价格,今日开市不过半个时辰,商行流动资金已然损耗大半!”
许赟阳立于账目案前,指尖按压着密密麻麻的账本,神色罕见的凝重。他核查多日,早已理清商行内部的亏空漏洞,本想着逐步修补、填补缺口,稳住商行根基。
可昨日一夜,局势彻底倾覆。
“不是单纯的商业打压。”许赟阳抬眸,声音清冷沉肃,“是精准绞杀。有人熟知徐记内部所有漏洞,精准对准资金缺口、库存短板、合作软肋,联合外部资本,全方位围堵。”
对内,熟知账目漏洞、内部短板的,唯有二房与陈丹瑞。
对外,有资本、有人脉、有能力一夜之间搅动整个沪上商界、围剿徐记的,唯有外来巨头沈知年。
内外勾结,联手绞杀。
答案昭然若揭。
徐悦雯立于商行窗前,望着门外喧闹拥挤、焦躁抢兑的人群,心底寒凉彻骨。
她以为最大的风浪,是内宅旧案、人心诡谲。却不曾想,徐宝林为了脱罪自保,已然丧心病狂,不惜勾结外敌,亲手砸掉徐家几代基业。
“二爷昨夜彻夜未归。”身旁小厮低声禀报,“府中下人无人知晓去向,今早归来神色如常,闭口不谈昨夜行踪。”
所有证据尽数串联。
旧案败露在即,徐宝林自知无路可退,索性破釜沉舟,引狼入室。
“现在账面剩余流动资金,还有多少?”徐悦雯压下心绪,沉声发问。
管事面色惨白,低头颤声回道:“不足三成。若是挤兑之势持续,今日日落之前,商行资金链……彻底断裂。”
一旦资金链断裂,银号破产、商号倒闭,数十年的徐记商行,将彻底覆灭,消散在沪上商界。
一旁陈丹瑞姗姗来迟,一身长衫温润得体,面色平静无波,看似忧心商事,眼底却藏着隐秘的得逞笑意。
他一早便知晓徐宝林的谋划,却从未阻拦。于他而言,徐家覆灭,旧案彻底掩埋,无人追查过往,恰恰最合他心意。
大厦将倾,无人扶危。
内有蛀骨之虫,外有豺狼虎豹。宗族至亲背叛基业,外敌强势围剿,流言吞噬人心。
徐记商行,风雨飘摇,濒临破产。
许赟阳侧首看向神色沉静的徐悦雯,声音沉稳:“内外夹击,死局已成。”
所有人都等着看徐家覆灭,看她独木难支、狼狈落败。
可徐悦雯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,眼底没有慌乱溃败,只剩一片凛冽清明。
旧案未雪,基业将倾。
内宅恩怨,商事杀伐,双线绝境,齐齐压来。
但她手中握着玉佩铁证,握着残存的账目真相,更握着绝不认输的底气。
风浪席卷,绝境降临。
真正的鏖战,自此方才正式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