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海风浪滔天,倾覆只在朝夕。
徐记商行挤兑暴乱愈演愈烈,门外人声汹汹,流言如同瘟疫席卷整座沪上商界。三成流动资金岌岌可危,商户解约、资本围剿、货源断裂,层层死局合围而来,压得整座商行喘不过气。
消息一传回徐家公馆,落入徐宝祥耳中时,这位坐镇徐家数十年的大家主,正在书房核对本月宗族田产账目。
他半生温厚怯懦,恪守宗族体面,对内调和宅斗,对外死守徐家基业。明知二房贪婪跋扈、屡次作乱,明知陈丹瑞城府深沉、暗藏祸心,却始终顾着手足情分、家族名声,一再退让、姑息纵容。
他以为隐忍可安家,退让可守业,却从未料到,自己一退再退,养出的不是安分守己的族人,而是噬主吞家的豺狼。
“老爷,不好了!”管事神色仓皇闯入书房,满头冷汗,声音发颤,“商行彻底乱了!二爷勾结外敌沈知年,做空商号、挤兑银号,商行资金链即将断裂,数十年的徐记基业,怕是保不住了!”
徐宝祥执笔的手腕骤然一顿。
狼毫笔尖重重下坠,浓墨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大团漆黑污渍,像一张撕碎的脸面,丑陋不堪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素来温润平和的嗓音陡然干涩沙哑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。他纵容弟弟跋扈,包容他贪私,一次次为他遮掩过错、兜底残局,只为保全徐家手足和睦,宗族不散。
可如今,徐宝林为逃脱旧案罪责,竟然不惜勾结外敌,亲手葬送几代人打拼的祖业。
这不止是谋私,是叛国败业,毁族灭根。
不等他心神稳住,第二道噩耗再度砸来。
府中下人匆匆来报,声音颤抖破碎:“老爷,偏舍传来消息,刘琳琳姑娘将当年旧案、二爷构陷忠良、伯父刘轩杰蒙冤惨死之事,尽数告知了徐延峰少爷!旧案隐秘彻底传开,府里下人已然流言四起!”
双重噩耗,前后夹击。
一边是手足背叛,基业将倾;一边是陈年罪孽,彻底败露。
二十六年压在他心底的巨石,这一刻轰然砸落。
徐宝祥僵坐在椅上,只觉脑海轰然轰鸣,气血逆行,直冲头顶。
他想起当年江风凛冽,刘轩杰跪地哀求清白,眼底满是绝望;想起周秀婉半生郁结、缄默隐忍,日夜被愧疚折磨;想起女儿徐悦雯孤身入局,顶着全府压力追查真相,步步荆棘;想起自己数十年身为家主,懦弱避事,包庇罪孽,纵容祸根,终究养虎为患,落得家业崩塌、声名尽毁的下场。
所有愧疚、悔恨、失望、痛心,尽数在这一刻爆发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温热腥血,自喉头喷涌而出,溅落在素白的宣纸上,猩红刺目。
徐宝祥身躯剧烈一颤,半边身子骤然失力,手臂僵硬垂落,双目圆睁,脸色瞬息惨白如纸。
“老爷!”
身旁管事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上前搀扶。
可已经晚了。
急火攻心,气血淤堵。
徐宝祥脑部猝然中风,神智迅速涣散,眼神涣散无光,嘴角歪斜,浑浊的血水顺着唇角不断滴落。他想要开口说话,想要叮嘱家事、稳住局面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晦涩的气音,半句完整的话语也吐不出。
短短数息,方才尚且端坐理事的徐家主,彻底失去了所有行动力。
“快!传大夫!速速传大夫!”管事惊慌嘶吼,整座书房瞬间陷入大乱。
下人奔走相告,惶恐之声席卷整座公馆。
待徐悦雯收到消息,匆匆从商行赶回公馆时,主院书房早已围满下人。大夫躬身立于床侧,面色凝重,摇头轻叹。
“大小姐,徐老爷急火攻心,猝发中风,气血淤堵经脉。”大夫收拾药箱,语气沉重,“如今半边躯体瘫痪,经脉受损严重,不仅四肢无力、无法起身,更是言语失语,难以沟通。日后能否痊愈,能否恢复神智,皆是未知。”
一语落地,寒凉彻骨。
床榻之上,徐宝祥双目无神地躺着,面色苍白憔悴,半边身子僵硬瘫痪,曾经温润沉稳、坐镇徐家数十年的大家主,此刻孱弱无力,形同废人。
他尚存微弱神智,听得见周遭声响,看得见身前女儿焦急的面容。心底翻涌着无尽悔恨,想要致歉,想要弥补,想要护住岌岌可危的家业与家人,可身体彻底不受掌控,只能徒劳睁着眼,眼底泪水无声滚落。
半生退让,换来满盘皆输。
半生姑息,换来家破业危。
周秀婉立于床侧,素衣单薄,面色死寂。望着瘫痪失语、无力回天的丈夫,她眼底积压二十六年的委屈与悲凉彻底沉底,再无半分波澜。
她早已料到他的懦弱,却终究未曾料到,徐家数十年基业,最终会溃败得如此彻底。
自此,大房彻底失去唯一靠山,徐家主位权力彻底真空。
徐家数十年以来,由大老爷坐镇宗族、制衡各方的格局,轰然崩塌。
消息传开,整座公馆人心动荡。
二房院落中,徐宝林听闻兄长中风瘫痪、失语卧床、再无理事能力的消息,非但毫无手足悲悯,反倒长松一口气,眼底掠过阴鸷狂喜。
徐宝祥在世一日,便是压制他的最后一道枷锁。如今此人瘫痪卧床,形同虚设,大房群龙无首,再无制衡之力。
陈丹瑞立在一旁,镜片下眸光沉沉,淡淡开口:“大老爷倒下,徐家权力悬空。如今商行濒临破产,家主无力理事,宗族无人坐镇,正是我们接手徐家、掌控全盘的最好时机。”
从前尚有徐宝祥居中调和、压制纷争,护住大房几分体面。
如今靠山崩塌,权力真空。
徐悦雯手握真相铁证,却失去了家族依托,孤身一人,外扛商界破产危局,内抵二房与陈丹瑞的夺权算计。
内宅无主,商行将倾。
风雨飘摇的徐家,彻底无人坐镇。所有制衡尽数破碎,所有伪装彻底撕碎。
新的夺权乱局,伴随着无尽危机,骤然开启。
徐悦雯立于父亲床前,看着卧床失语、满目悔恨的父亲,身后是大乱的商行,身前是虎视眈眈的豺狼。
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,彻骨寒凉席卷全身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。
世间最无用的包容,是姑息罪恶;世间最致命的温柔,是懦弱退让。
从今往后,无人护她,无人兜底,无人制衡。
所有沉冤要她亲自去雪,所有基业要她亲自去守,所有残局,只能由她一人,硬生生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