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族厅堂尘埃落定。
两枚印信易主,彻底敲定徐家权力更迭。徐宝林手握商号与银号命脉,一朝从旁支二爷,变成执掌徐家商事、宗族大权的实际家主。陈丹瑞侧身立于他身侧,静默俯首,俨然成为二房最锋利、最可靠的幕僚,二人联手,彻底攥住了徐家所有权柄。
一纸休书平铺桌案,墨色凛冽,斩断了徐悦雯与陈丹瑞数年的所有牵绊。
满堂宗族长辈俯首称臣,下人趋炎附势,人声喧嚣,尽数是恭贺新主的谀辞。无人怜悯大房落魄,无人惋惜情义破碎。
徐悦雯冷眼看过这场荒诞的夺权大戏,未曾多言一言一语。她收回目光,转身离厅,单薄的背影褪去所有温柔,只剩彻骨寒凉。
权柄已失,人心已叛,多说无益。
可大房的劫难,并未止步于失权。大厦倾覆之下,最先迎来碾压的,是留守内院、早已无力自保的周秀婉,以及整个失势的大房一脉。
暮色侵院,晚风萧瑟。
二房院内,程雪琼一身崭新织锦褂裙,妆容精致端庄,一改往日避人锋芒、温顺内敛的姿态。往日里她居于徐宝林身侧,低调缄默,不争不妒,安分扮演着温和得体的二夫人,藏起所有野心与刻薄。
那是碍于大房主母在位、家主坐镇、徐家规矩森严,她无从僭越。
可如今局势大变。
徐宝祥瘫痪失语,困于床榻,形同废人;周秀婉半生隐忍,性情温和软弱,失了夫君依仗,无权无势;大房彻底落寞,再无制衡之力。
丈夫掌权,权倾徐家,她蛰伏半生的野心,终于不必再藏。
厅堂夺权落幕,徐宝林归来落座,眉宇间满是执掌家业的得意戾气。他看向身侧的程雪琼,大手一挥,语气强势笃定:“如今我掌徐家大小事务,商事归我内理,内宅中馈,也该彻底规整。”
“大嫂久病心累,无力管家。往后徐家内宅人事、月例开支、宅院调度、下人奖惩,尽数交由你打理。”
一句话,敲定内宅权柄更迭。
程雪琼眼底掠过一抹压抑已久的狂喜,面上却依旧故作谦恭,浅浅垂首:“夫君托付深重,妾身自当尽心竭力,规整内宅,安分持家,不负夫君所托。”
姿态得体,言辞温顺,可眼底流转的,却是势在必得的刻薄与掌控欲。
执掌中馈,便是执掌整座公馆的生杀细碎。府中所有人的月例、吃穿、居所、差事,皆由她一言而定。
从前她屈居人下,仰视主母,受制规矩,处处低周秀婉一头。从今往后,她便是徐家内宅唯一的掌权人。
当夜,程雪琼便即刻走马上任,毫不拖沓。
她携一众管事嬷嬷踏入主院,身姿雍容,气场凛冽,再无往日半分谦卑。往日里她极少踏入主院,事事避让恭敬,如今脚步坦荡,径直入主,仿若这座宅院本该属于她。
主院清寂,帘幕低垂。
周秀婉守在卧床之侧,静静看着瘫痪失语的徐宝祥,眉眼平淡,无悲无喜。数十年夫妻,隐忍半生、期盼半生、落空半生,到如今夫君病倒、家族倾覆、女儿孤军奋战,她早已看透世事,心底只剩一片死寂。
听见院中人声嘈杂,她缓缓抬眸,看向破门而入的程雪琼。
“弟妹。”她声音浅淡,依旧守着主母的体面。
可此刻的程雪琼,早已不需要顾及半分体面。
她立于屋中中央,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身素衣、憔悴落魄的周秀婉,唇角勾起一抹浅冷的笑意,不再躬身行礼,不再谦卑退让。
“大嫂。”程雪琼语气疏离淡漠,再无往日亲昵,“如今二爷执掌徐家大小事务,家主病重无力理事。内宅繁杂,总不能任由主院荒废、规矩松散。”
“自今日起,内宅中馈由我全权接手。主母印信、宅院账本、下人名册,还请大嫂交出。”
直白夺权,毫无遮掩。
周秀婉静静看着她,眼底掠过一丝微凉,却无半分争执:“也罢。我身心俱疲,本就无力持家,交由你打理,甚好。”
她半生守礼,最重体面,可如今大房倾覆,争权无用,守礼徒劳,索性坦然放手。
她抬手示意侍女,将尘封已久的主母印信、内宅账本尽数交出。
这一刻,周秀婉数十年徐家主母的身份,彻底作废。程雪琼正式取而代之,彻底把持徐家内宅中馈。
一旦掌权,程雪琼积压数十年的嫉妒、憋屈、不甘尽数爆发。
她素来记恨周秀婉生来便是主母,端坐高位,体面荣光;记恨大房世代正统,稳压二房一头;记恨数十年俯首人下,处处受制。
如今风水轮流转,她手握内宅大权,第一件事,便是苛待大房一脉,清算往日积怨。
程雪琼翻开账本,眸光冷厉,当场下令,字字刻薄:“主院下人冗余,白吃月例,不堪任用。即日起,主院半数丫鬟小厮尽数遣散,只留两名粗使下人留守伺候,其余人等,调去后院杂役房。”
一声令下,主院人心惶惶。
跟随周秀婉多年的贴身嬷嬷、伺候徐宝祥的近身小厮,尽数被划为冗余下人,即将被贬为杂役。
不止如此,她继续冷声宣判:“大房月例减半,日用供给尽数缩减。汤药、炭火、绸缎吃食,一概按最低杂役规格配送。”
“主院院落宽敞,太过铺张。即日起,大嫂移居偏院静舍静养,主院封存,留作宗族会客之用。”
层层政令,步步打压。
夺人居所,减人用度,贬谪下人,全方位苛待落魄的大房。
贴身嬷嬷满脸急切,上前低声恳请:“二夫人,老爷病重卧床,需得专人细心伺候,汤药炭火半点不能缺,万万不可缩减供给啊!”
程雪琼眸光一厉,抬手便是一记冷眼:“如今徐家商事亏损,岌岌可危,阖府上下皆需节俭度日。大房失势,理应以身作则。”
“难道大房之人,生来便是金尊玉贵,就该凌驾全府之上,肆意奢靡?”
字字诛心,句句刁难。
她借着节俭之名,行打压报复之实,无人敢辩驳半句。如今二房掌权,她手握内宅生杀大权,宗族无人制衡,下人无人敢违逆。
周秀婉坐在床边,将所有苛待尽数看在眼里,心底平静无波。
她早已看透人情冷暖,权势起落。荣华富贵皆是泡影,她半生体面,最终落得移居偏舍、用度拮据的下场,可笑,却也现实。
她轻轻抬手,拦住想要求情的嬷嬷,声音淡然:“无需多言,遵从吩咐便是。”
落败之人,无资格谈体面,无能力求优待。
程雪琼见她温顺退让,毫无反抗,心底愈发得意,语气也愈发刻薄:“大嫂通透。人这一生,风水轮流转,身居高位时,当宽厚待人;跌落尘埃时,也该安分守己,认清自己的位置。”
“往后在这徐家公馆,安分静养,少管外事,少惹风波,方能安稳度日。”
明着规劝,实则敲打。
她要彻底折断大房所有傲骨,让周秀婉、让整个大房一脉,彻底沦为徐家最卑微、最落魄的存在,永无翻身之日。
晚风穿入窗棂,寒凉刺骨。
程雪琼立于主院中央,锦衣华贵,眉眼张扬,手握中馈大权,风光无限。
数十年隐忍蛰伏,一朝上位,翻覆尊卑。
徐家内宅,尊卑倒置,主仆易位。
大房失权、失人、失势、失居,外无商事依仗,内无宅权兜底,彻底困入泥泞绝境。
而刚刚斩断情爱、孤身一人的徐悦雯,尚且不知,家中后路已被尽数截断。
前路商战围剿不断,旧案博弈凶险未止,身后家门彻底沦陷。
她自此,前无通路,后无退路,孤身一人,直面满盘豺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