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家公馆的风,从未停歇。
大房骨肉归宗,恋人绝境相守,徐悦章幡然醒悟、择善自持。散落各处的细碎微光逐一聚拢,勉强刺破了二房掌权以来层层淤积的黑暗。可人心未定,局势紧绷,徐宝林与陈丹瑞伫立阴影之中,眼底戾气沉沉,这场绵延二十六年的棋局,远未到落子收官之时。
满堂宗族各自缄默,有人畏权自保,有人暗守良知,庭院之中的对峙看似平息,暗流却早已浸透整座宅院。而众人皆未留意,庭院西侧的月洞门外,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,静静伫立许久。
顾羡之一袭素雅长衫,身姿清挺,眉眼温润寡淡,自带疏离书卷气。他今日本是听闻徐府大乱、旧案曝光,放心不下一人,特意登门。
自三房孙大成附逆二房、为保全家族被迫打压徐悦雯之后,整座三房便被困在两难泥沼。孙大成身不由己助纣为虐,心底愧疚煎熬,而最痛苦的,莫过于他的女儿孙雪。
孙雪屡次冒死为大房通风报信,早已得罪二房,若非父亲归顺投诚,以全家臣服换她平安,她早已沦为徐家清算的首要之人。可家族附逆、亲友倒戈,昔日纯粹善良的少女,终日困于宅院,背负着家族背叛的愧疚,受尽府中下人冷眼、族人排挤,日日自我煎熬,沉默消沉。
世人皆记得三房倒戈、孙大成附逆,无人记得,孙雪才是整座三房里,最先心存公道、屡次以身赴险的人。
顾羡之看在眼里,疼在心底。
待庭院人群散去,风波暂歇,他抬步走入僻静的偏院回廊。孙雪独自立在廊下,背对庭院,身形单薄落寞,晚风卷起她的衣袂,单薄得仿佛下一瞬便会消散于风中。
她眼底无光,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鲜活灵动,只剩沉沉疲惫与自我厌弃。家族背叛了良知,父亲背弃了道义,哪怕她从未作恶,却也终究成了附逆家族的子女,抬不起头,辨不清身。
“风凉,为何独自站在这里?”
温润男声自身后响起,干净澄澈,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寒凉。
孙雪身躯微僵,缓缓回头,看见顾羡之伫立灯下,眉眼温和,目光坦荡,没有旁人的审视,没有族人的偏见,唯有纯粹的关切。
连日压抑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,她嗓音微哑:“旁人都觉得我们三房趋炎附势,背主求荣,连我自己都觉得,我如今站在这里,便是罪孽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爹别无选择,我理解他的无奈,可我过不去心底的愧疚。我见过徐小姐的孤勇,见过白姑娘的坦荡,见过无数人为公道赴险,可我只能困在这里,看着家族助纣为虐,无能为力。”
少女的委屈与挣扎,细碎直白,字字戳心。
顾羡之缓步上前,与她并肩而立,目光温柔且坚定,字字郑重:“旁人不懂你,我懂。你从未随波逐流,更从未背弃本心。你只是被家族大势裹挟,身不由己。”
孙雪抬眸,眼底泛着细碎湿意:“懂又如何?如今大局已定,三房彻底沦陷,我们早已是对立面,再也无力回头。”
看着她消沉落寞的模样,顾羡之眼底的温柔褪去,添上几分孤注一掷的认真。他隐忍多年的心意,在此刻再也不愿掩藏。
“那我便站在这里,护你回头。”
直白的告白,没有浮华辞藻,却厚重滚烫,压过满院风声。
孙雪骤然一怔,怔怔望着他,眼底满是错愕。
顾羡之垂眸看向她,眼底坦荡赤诚,褪去所有内敛克制,将多年心意尽数摊开:“孙雪,自始至终,我护的从不是局势,不是利弊,是你。”
“你向善,我便陪你守善;你想赎罪,我便陪你赎罪;你无力挣脱家族桎梏,我便替你挡下所有风雨、所有非议。”
“世间人人论输赢、逐利弊,可于我而言,你本心澄澈,纯粹善良,便值得我倾尽所有,终身守护。”
晚风掠过回廊,吹散满院阴霾。
孙雪僵在原地,积压多日的委屈、迷茫、愧疚尽数崩塌,眼底湿热翻涌。在这善恶颠倒、人心溃烂的徐府,人人趋利避害、互相算计,竟还有人不问利弊、不论局势,只为她本心向善,便甘愿为她兜底。
可惊喜过后,是更深的惶恐。她微微后退,低声摇头:“如今徐家局势大乱,二房狠戾嗜杀,翻案之路步步血腥,你不必为我卷入这场死局,太过不值。”
“值不值得,从来不由局势定论。”
顾羡之抬眸,目光骤然坚定,为了让她安心,为了让所有人看清他入局的底气,他终于撕开自己隐藏二十余年的隐秘身世,曝光了自己从未对外言说的宿命。
“我入局,从来不是偶然。”
他音色清淡,却字字惊雷,响彻僻静回廊:“我母顾婉清,当年与徐宝祥相知相恋。我顾羡之,是徐宝祥之子。”
一语落地,石破天惊。
继徐延峰私生子身份曝光之后,徐家又一段尘封数十年的隐秘丑闻,轰然现世。
徐宝祥一生温润懦弱,看似与世无争,却半生藏私,在外留有两段私情,两名子嗣。徐延峰身负刘氏血脉,为血亲鸣冤,负重前行;而顾羡之身负徐家血脉,自幼在外成长,疏离徐家所有纷争。
“我生母顾婉清,当年性情温婉,倾心徐宝祥,却终究抵不过世家规矩、宗族尊卑,无缘名分,无缘入府。”顾羡之语气平淡,道尽半生浮沉,“她半生隐忍,最终郁郁而终。而我,自幼长于顾家,从不踏足徐府,从不依附徐家权势,便是看透了这座宅院的凉薄腐朽。”
“我与徐延峰,同父异母。他身负血海深仇,为刘氏翻案;我藏尽徐家秘辛,冷眼旁观数年。”
这些年,他游离棋局之外,看似无关紧要,实则默默观望、暗自沉淀,看尽徐家权力更迭,看透二房阴狠毒辣,看清二十六年沉冤的所有脉络。
孙雪彻底怔住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。谁也未曾想到,素来置身事外、温润疏离的顾羡之,竟也是徐家散落在外的子嗣。
“我本可以终身不入徐府,远离所有恩怨杀戮,安稳度日。”顾羡之垂眸看向身旁少女,眼底温柔笃定,“可我不愿。”
“我不愿看着忠良沉冤,恶人登顶;不愿看着你困于家族枷锁,终生愧疚;更不愿看着这座溃烂的宅院,彻底吞噬所有良知与温情。”
告白是真心,入局是抉择。
他今日坦露身世,便是斩断自己所有退路,彻底入局,站在公道一侧,护她周全,对峙二房。
恰在此时,不远处的廊口,徐延峰送别林泠泠,正转身归来。
少年身姿挺拔,眼底沉静冷冽,刚历经骨肉相认、恋人相守,早已褪去所有怯懦,满心皆是翻案执念。他远远听见话语,驻足而立,看向回廊之中的顾羡之。
同父异母,半生殊途。
一人流落市井,背负血亲血海深仇;一人游离世外,看透世家腐朽凉薄。
顾羡之转头,对上徐延峰的目光,坦荡无避,主动抬步上前。
没有宗族认亲的繁琐,没有血脉牵绊的纠结,唯有乱世棋局里,知己相逢、同道为伍的通透。
“你要翻案,昭雪刘氏沉冤。”顾羡之目光沉稳,字字恳切,“我熟知徐家旧年秘事,看透二房所有手段,且无宗族牵绊、无利益所求。”
“今日我坦露身世,不求名分,不求家产。”
“我顾羡之,愿与你结为同盟。你守公道,我助你破局;你战黑暗,我为你助攻。从今往后,并肩携手,共翻旧案,共伐奸邪。”
徐延峰静静凝望他,眼底冷冽渐散,浮出笃定之色。
他孤身归宗,姐弟同心,本以为前路依旧孤苦,却未曾想,同父异母的兄长,会于绝境之时入局,与他并肩作战。
世间最难得,不是血脉同源,而是殊途同归,本心皆善。
徐延峰抬手,沉稳颔首,声音冷硬坚定:“好。”
“自此,你我同盟,不分血脉厚薄,不论身世浮沉,只为公道,不负本心。”
两道年少身影立于廊下,一冷一温,一锐一稳。
同为徐宝祥之子,他们没有承袭家族的贪婪阴狠,没有依附权势沉沦,反而于淤泥之中自持清白,于黑暗之中奔赴光明。
一侧,孙雪静静看着二人结盟,眼底终于褪去长久的灰暗。她不再孤身愧疚,不再独自迷茫,有人为她撑伞,有人与她同道。
庭院深处,夜色更深,杀机暗藏。
二房手握权柄,盘踞高位,陈丹瑞算尽人心,徐宝林杀伐不休。
可光明阵线已然彻底成型:徐悦雯坐镇商事,独抗围剿;白慕容手握线索,勘破迷局;许赟阳死守残业,留住根基;徐悦章弃暗投明,内部制衡;徐延峰、顾羡之兄弟同盟,直击旧案核心;林泠泠、孙雪相守相伴,固守人心温情。
点点星火,彻底汇聚成炬。
黑暗滔天又如何?
人心向善,同道并肩,便足以焚尽腐朽,破晓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