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语落地,满堂哗然。
方才尚且压抑凝滞的正厅,瞬间掀起细碎骚动。落座的徐家宗族面面相觑,私语簌簌,落在死寂的厅堂里,格外清晰刺耳。
寿宴贺喜,是世家不变的礼数,是宗族维系体面的规矩。无人敢想,有人敢在长辈寿辰、全族齐聚之日,撕碎所有粉饰太平,当众掀翻埋藏二十六年的家族丑闻与血海冤案。
徐宝林周身戾气骤然炸开,脸色铁青可怖,死死盯着厅中身姿清冷的少女,齿间挤出冷硬字句:“悦雯!放肆!今日是你父亲寿辰,宗族齐聚,你在此胡言乱语、扰乱家宴、败坏门风,可知罪责?”
他试图以宗族尊卑、家族体面压下这场对峙,复刻二十六年前一手遮天、掌控舆论的手段,强行封锁所有即将败露的真相。
程雪琼立刻附和,扬声厉斥:“大房教养出来的女儿,毫无规矩!不过是一时失意,便蓄意搅乱全族宴席,妄图污蔑长辈,简直罔顾人伦,目无宗族!”
二人一唱一和,声色俱厉,欲将徐悦雯钉死在“悖逆不孝、败坏门风”的罪名上,未等真相面世,便先诛其心。
陈丹瑞立在队伍末位,神色温润如常,眼底却寒芒沉沉,缄默不言,只冷眼旁观。他深谙人心,知晓此刻越是辩驳,越显心虚,不如借宗族礼法施压,借众人固有认知,压制一切翻盘言论。
面对满厅斥责与施压,徐悦雯身姿未晃,脊背挺直如松,无半分退缩怯懦。
她历经数年商战厮杀、宅斗磋磨,早已看透这套虚伪的宗族体面与尊卑规矩。二十六年前,恶人便是借着礼教尊卑、家族体面,掩盖杀人构陷的罪孽;二十六年后,她绝不会让同样的手段,再次掩埋真相。
徐悦雯目光坦荡,扫过暴怒的二房夫妇,清亮嗓音字字笃定,压过满厅骚动:“何为规矩?何为门风?”
“真正的宗族规矩,是守良知、明善恶、辨是非。若家族本身藏污纳垢、姑息罪恶,所谓体面,不过是遮盖罪孽的遮羞布。所谓规矩,不过是掌权者压制弱者的利器。”
一句反问,震得满堂私语骤然停歇。
不等众人回神,她抬眸正视全场,目光掠过在座每一位族老、商行元老,声音沉稳、条理清晰,缓缓铺开这场尘封二十六年的滔天冤案。
“今日,我当众陈述一切。二十六年之前,徐家商行正值鼎盛,家父徐宝祥执掌宗族,心性温厚,待人宽和,一心稳固祖业。彼时商行账目繁杂,权责交错,为规整收支、肃清乱象,家父破格提拔勤勉清正、公私分明的刘轩杰先生,主管商行总账,稽查出入流水。”
“刘轩杰出身清白,勤恳奉公,半生忠于徐家商行,从未私取分毫,更无半分徇私舞弊。可也正是他太过清正,守原则、不容垢,挡住了有心人蚕食商行、私吞公款的去路。”
她语调平缓,却字字沉重,将尘封的往事,一寸寸剥离伪装。
“彼时二房徐宝林,嗜赌成性,挥霍无度,常年流连赌坊,欠下巨额赌债。为填补个人亏空,他私自挪用商行公款,数次透支大额资金,导致商行暗流亏空,根基受损。”
“纸终究包不住火,巨额亏空日渐暴露,商行账目濒临崩塌。一旦清查落地,徐宝林挪用公财、以私废公的罪名便会公之于众,不仅要赔付巨额损失,更会被逐出商行、剥夺宗族权位。”
“为自保,为脱罪,为掩盖自身罪孽,徐宝林心生歹念。他不愿认罪受罚,便选择嫁祸忠良,杀人灭口。”
厅堂之内,气氛骤然凝滞。
一众白发商行元老神色剧变,彼此对视,眼底满是震动。他们当年只知商行突发亏空、刘轩杰获罪离职,却从未知晓,背后藏着这般阴私算计。
徐悦雯不曾停顿,继续陈词,层层剥开完整布局:
“仅凭一己之力,难以完美构陷。于是徐宝林联手陈丹瑞,布下天罗地网。二人分工明确,一内一外,筹谋一场足以瞒过全族、骗过世人的完美冤案。”
“徐宝林负责掌控商行权限、篡改表层账目,制造商行亏空、权责归于刘轩杰的假象;陈丹瑞精通人心算计、熟稔律法规则,亲手打磨伪证、梳理说辞、布局封口,为这场构陷层层兜底。”
“为坐实罪名,他们胁迫年少无助的商行学徒赵旭东,以其家人性命相要挟,逼他出面公开作伪证,指证刘轩杰私吞巨款、勾结外商、背叛徐家。同时买通外部商户,伪造交易单据,捏造贪墨证据。”
“人证、单据、账面假象尽数齐备之后,二人当众定罪,将所有罪责尽数推至刘轩杰一身。”
“可怜刘轩杰百口莫辩,勤恳半生,忠于徐家,最终落得身败名裂、千夫所指。可即便蒙受不白之冤,他依旧心存良善,不愿牵连徐家旁人,不愿掀起宗族动荡,只盼自证清白。”
说到此处,徐悦雯嗓音微沉,裹挟着压了二十六年的悲凉与愤慨。
“可作恶者,从无半分恻隐之心。”
“他们深知,只要刘轩杰活着,真相便有曝光的可能。为永绝后患,彻底掩埋罪证,二人深夜带人围堵江边,强行截杀刘轩杰,将清白君子推入冰冷浦江。一场蓄意谋杀,被他们粉饰成畏罪投江、自绝谢罪。”
“自此,杀人者登高掌权,蒙冤者沉骨寒江。”
短短数语,道尽二十六年冤案全貌,道尽忠良惨死、恶人登顶的全部真相。
整座徐家正厅,彻底死寂。
方才所有细碎私语、人心浮动尽数消散,落针可闻。满堂宗族瞠目结舌,满脸难以置信。在座族老脸色发白,指尖微颤,端坐的身躯不自觉前倾,眼底满是震骇与不敢置信。
他们二十六年里,听遍流言,信遍定论,默认刘轩杰贪墨叛国、罪有应得,默认二房是拨乱反正、稳固商行的功臣。
却无人知晓,世人皆知的定论,是精心伪造的骗局;众人称颂的掌权者,是谋害忠良、贪墨作恶的真凶。
商行元老们神色沉痛,满目酸涩。他们半生旁观,缄默自保,看着清白之人背负污名离世,看着作恶之人执掌商行、肆意挥霍祖辈基业,心底积压多年的疑惑,此刻尽数落地。
原来从来不是忠良失德,从来不是商行衰败于外人,而是家贼作乱,自毁根基。
徐宝林浑身气血翻涌,怒极攻心,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慌乱与暴戾,厉声嘶吼:“满口胡言!纯属捏造!徐悦雯,你无凭无据,蓄意污蔑长辈、抹黑宗族,我今日绝不饶你!”
他身形一动,便要上前制止,想要打断这场陈词,强行终止公审。
可下一秒,厅堂门口,两道巡捕跨步上前,身姿挺拔肃穆,目光冰冷,稳稳挡住他的去路。
外围布控的官方力量已然就位,绝不允许任何人临场灭口、暴力阻证。
陈丹瑞眼底最后一丝温润伪装彻底碎裂,阴霾遍布,死死盯着厅中心态沉稳、条理通透的少女。
他算计半生,博弈半生,掌控人心半生,唯独低估了徐悦雯。
低估了这个看似柔弱隐忍、孤军奋战的徐家少女,竟能隐忍数年、步步筹谋,集齐所有人证物证,借寿宴布下大局,将他与徐宝林二十六年藏得最深、最干净的罪孽,赤裸裸暴晒在全族、元老与官方面前。
徐悦雯立于满堂死寂之中,迎着满厅震骇的目光,字字铿锵,落下最终结语。
“二十六年风雨,谎言掌权,忠良沉江。”
“今日,我徐悦雯,当众揭开旧案。不为私怨,不为夺权,只为逝者清白,生者心安,宗族归正,天理昭彰。”
死寂满堂,人心震颤。
二十六年蒙尘真相,至此,大白于众人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