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九点,烘焙事业部的小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。
陆则坐在主位上,手里夹着半截雪茄,脚翘在会议桌上,那双沾着泥点的劳保鞋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他的周围坐着生产主管彪哥、销售主管老张、物流经理以及几个核心骨干。
这是一张典型的“利益共同体”的脸谱——每个人都神色倨傲,眼神中透着对即将到来的“财务例行公事”的不屑。
门被推开了。
林雨墨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锋利的深灰色西装,内搭黑色高领衫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。她没有带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,而是手里只拿了一叠薄薄的A4纸。
“哟,林大会计来了。”陆则吐出一口烟圈,歪着头,语气轻浮,“怎么,昨晚加班把那堆烂账算明白了?要是算不明白,赶紧回总部去,别在这儿浪费时间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。
林雨墨没有理会这些嘲弄。她径直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,将手中的A4纸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是什么?”彪哥拿起一张,扫了一眼,嗤之以鼻,“成本分析表?老子看不懂这些洋文。”
“这是你们昨天的‘战果’。”林雨墨的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瞬间压住了室内的嘈杂,“或者更准确地说,这是你们的‘罪证’。”
陆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他眯起眼睛,拿起桌上的那张纸。
第一行字就让他瞳孔地震:
《关于烘焙事业部Q3虚增成本与资产流失的专项核查报告》
“林雨墨,你什么意思?”陆则猛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你这是来挑衅的?”
“陆总,请看第三页。”林雨墨打开投影仪,将电脑连接到屏幕,一张巨大的柱状图投射在幕布上,“这是我昨晚建立的全成本核算模型。根据模型测算,你们Q3的爆浆芝士蛋糕,理论原料成本应该是450万,但账面领用却是810万。”
屏幕上,两根红色的柱子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“多出来的360万原料,去哪了?”林雨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像是一把手术刀,“根据我的现场测算,车间的实际报废率高达30%,而你们的台账上写的是5%。这中间25%的差额,正好对应那消失的360万原料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彪哥猛地拍桌子站起来,“生产哪有不损耗的?你个坐办公室的知道个屁!”
“是吗?”林雨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甩在桌子上,“这是昨天上午10点半,在废料区拍的。这一筐‘废料’,重12.5公斤,全是完好无损的芝士蛋糕。按照你们的说法,这些价值1500元的成品,就因为‘稍微有点裂纹’被当垃圾扔了?”
彪哥拿起照片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雨墨继续输出,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一挺机关枪,“物流费用。Q3报销了120万物流费,但我查了车牌号,其中40%的车辆根本不存在,或者属于私家车。没有轨迹,没有过路费记录,只有手写收据。陆总,这笔钱,是付给了空气吗?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陆则,也不敢看林雨墨。
陆则的脸色铁青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死死地盯着林雨墨,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。
“林雨墨,”陆则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你以为你拿这几张破纸就能定我的罪?这些数据来源不明,全是你的臆测!我要告你诽谤!”
“数据来源?”林雨墨冷笑一声,从包里拿出那本《7月原料领用台账》,重重地摔在桌子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尘土飞扬。
“这本账册,第42页被撕掉了。但是,陆总,你可能不知道,纸张是有记忆的。”
林雨墨翻开第43页,指着背面那些隐约可见的凹痕:“这是上一任财务经理留下的‘幽灵笔记’。林雨墨将王建国笔记的‘压痕文字’(‘…退库…销毁…’)通过多光谱成像技术还原,发现完整句子:‘2023年6月18日,报废芝士运至城西冷库,赵总安排“宏达商贸”接货。’7月14日,爆浆芝士领用50kg,备注‘次品销毁’。这笔记录,为什么在你的新账本里消失了?”
她抬起头,目光如炬,直视着陆则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:“还有,这本账册的装订线里,有一根蓝色的棉线。这说明这本账册被拆开过,重新装订过。陆总,伪造会计凭证,这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。”
陆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他没想到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,竟然能挖出这么深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陆则刚想反驳,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顾铁林带着一脸冷峻的赵明清走了进来。
“吵什么呢?隔着门都能听见。”赵明清背着手,目光阴沉地扫视了一圈会议室。
陆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站起来:“赵总!您来得正好!这个林雨墨,拿着几张伪造的报表,在这里污蔑我们,说我们贪污!她还……”
“陆总,”顾铁林打断了他的话,他走到投影仪前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柱状图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这数据,林雨墨昨晚发给我了。我复核过,逻辑严密,无懈可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陆则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:“陆则,八百万的亏损,原来就是这么来的。你不仅把公司当提款机,还把集团当傻子。”
“顾总!这是诬陷!”陆则歇斯底里地吼道,“是她!是她伪造证据!”
“是不是伪造,警察会来鉴定。”顾铁林挥了挥手。
两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“陆则,彪哥,你们涉嫌职务侵占和伪造会计凭证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手铐“咔嚓”一声拷在陆则的手腕上时,他还在不停地挣扎,嘴里喊着赵明清的名字求救。
赵明清站在角落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当陆则被带出去经过他身边时,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会议室里的人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住了,一个个噤若寒蝉。
林雨墨站在投影仪旁,看着陆则被带走的背影,心中并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她赢了。
但她知道,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。
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真正黑手,那个能让一本账册凭空消失、能让几百辆车“幽灵化”的人,还在暗处窥视着她。
顾铁林走到林雨墨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,“不过,这只是第一枪。”
林雨墨抬起头,看着顾铁林:“顾总,赵明清……”
“赵明清是老狐狸,没有确凿的证据,动不了他。”顾铁林压低声音,“但你今天的表现,已经让他知道,你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。接下来的仗,会更难打。”
林雨墨深吸了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笔。
“我不怕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会议室里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。
“会议继续。”林雨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现在,我们来谈谈如何把这剩下的四百万亏损补回来。”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林雨墨的身上,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她就像是一株在废墟中生长出来的野草,虽然渺小,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。
而这,仅仅是个开始。
林雨墨回到自己的工位,还没来得及坐下,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了吗?陆总被抓了!”
“真的假的?不是因为业绩不好吗?”
“屁!是因为贪污!被那个新来的财务给告发了!”
“那个林雨墨?看着挺漂亮的,没想到心这么黑!”
“嘘!小声点!她过来了!”
林雨墨面无表情地走过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她知道,这些闲言碎语只是开始。在这样一个利益盘根错节的部门,动了别人的奶酪,必然会遭到疯狂的报复。
她刚坐下,桌上的电话就响了。
“林会计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是赵明清的声音,冰冷,没有任何感情色彩。
林雨墨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,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。
推开门,赵明清正坐在陆则曾经坐过的位置上。他没有翘脚,也没有抽烟,整个人坐得笔直,像是一尊雕塑。
“赵总,您找我。”林雨墨站在办公桌前,语气平静。
赵明清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林雨墨,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。
“林雨墨,你做得很好。”赵明清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“陆则的事情,集团会处理。但是,烘焙事业部的亏损问题,还没有解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雨墨点点头,“我正在着手处理。”
“是吗?”赵明清冷笑一声,“那八百九十七万的亏损,不是抓了一个陆则就能填平的。我需要你在一周内,给我一个详细的整改方案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林雨墨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我明白。”林雨墨没有退缩,“我会尽力的。”
“希望你说到做到。”赵明清挥了挥手,“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林雨墨转身走出办公室,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赵明清比陆则更难对付。陆则是明刀明枪的流氓,而赵明清则是深藏不露的政客。
她回到工位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陆则留下的烂摊子。
就在这时,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块变形的芝士蛋糕,下面压着一张纸条:
“这就是你说的亏损元凶。——销售部”
林雨墨拿起那块蛋糕,看着那张纸条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很好。”
她将蛋糕扔进垃圾桶,然后拿起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苏晚吗?我是林雨墨。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……”
电话那头,是她在集团审计部的大学同学,苏晚。
“晚晚,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烘焙事业部仓库的监控录像。特别是过去三个月,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的录像。”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苏晚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。
“陆则被抓了,但事情还没完。”林雨墨压低声音,“我怀疑,仓库里还有更大的问题。”
“好,我明白了。我马上帮你查。”
苏晚通过“宏达商贸”的物流记录,发现其与恒信乳业共用同一辆冷藏车(车牌号沪A·XXXXX),司机证词:“每周三凌晨3点,刘总(恒信)让我拉货去城西,收货人戴鸭舌帽,像赵总。”
挂断电话,林雨墨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
她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陆则只是一个傀儡,真正的幕后黑手,还在暗处窥视着她。
但她不会退缩。
为了父亲,也为了她自己。
她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:
“仓库盘点,必须彻底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
林雨墨揉了揉酸痛的脖子,继续投入到工作中。
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困难在等着她,但她知道,她不能输。
这场战争,她必须赢。
而且,她会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