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八点，烘焙事业部的仓库大门缓缓打开，一股混合着霉味、面粉尘埃和廉价香精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里不像是一个管理严格的食品原料仓库，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废墟。
林雨墨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个已经被翻得卷边的黑色笔记本，眉头紧锁。
仓库的灯光昏暗，几盏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高大的货架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，整齐却又杂乱地排列着。之所以说整齐，是因为货架本身是直的；说杂乱，是因为上面的货物摆放毫无逻辑可言——昂贵的进口黄油被随意地堆在角落，上面压着几袋廉价的国产面粉；标着“特级抹茶粉”的箱子敞开着，里面的粉末已经受潮结块。
“林会计，这就是我们的仓库了。”
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是老刘，烘焙事业部的仓库管理员。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，手里挂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，脸上堆着一副看似憨厚实则圆滑的笑容。
“地方大，东西杂，您要是想盘清楚，怕是得费点功夫。”老刘搓了搓手，眼神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。
林雨墨没有接话，她戴上一次性手套，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《原料库存明细表》。
“老刘，我们从进口原料区开始。”林雨墨的声音清冷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，“先盘‘总统牌’黄油和‘卡士’芝士。”
老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态：“哎哟，林会计，这一上来就盘硬骨头啊？这些进口货平时都在冷库里，拿出来盘点得走流程，还得温控，太麻烦了。要不咱们先盘那些面粉、白糖？那些都在常温区，好数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雨墨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，“顾总交代过，重点盘查高价值原料。老刘，带路吧。”
老刘叹了口气，转身走向深处的冷库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现在的财务啊，真是不懂业务，尽搞些形式主义……”
林雨墨跟在他身后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冷库的温度很低，只有零下五度。林雨墨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白雾。
“到了，这就是进口芝士区。”老刘指着一排货架说道。
林雨墨走上前，打开手电筒，开始核对。
货架上的箱子堆得很高，有些箱子已经被压变形了。她随手拉过一个箱子，查看上面的标签。
“批号：20230915，数量：20kg/箱。”
林雨墨在表格上找到对应的条目，然后拿出便携式电子秤，称量了一下箱子的重量。
20.5kg。看起来没问题。
但是，当她打开箱盖时，一股酸腐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箱子里并不是整齐排列的芝士块，而是乱七八糟地塞着几个已经开封的包装袋，剩下的空间被几个装满水的冰袋填满，用来压秤。
“这是什么情况？”林雨墨指着箱子里的冰袋，冷冷地问道。
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装作惊讶的样子：“哎呀，这肯定是工人们图省事，把剩下的料随手塞进去了。林会计，您也知道，车间忙起来，谁还顾得上这些细节。”
“图省事？”林雨墨冷笑一声，“把冰袋和原料混放，不仅污染食品，更是为了掩盖库存短缺。老刘，这一箱实际只有半箱货，却被记成了满箱。”
老刘的脸色变了变，随即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：“林会计，您可别冤枉人啊。这仓库几千种物料，我哪能个个都盯着？可能是上次盘点剩下的尾货，没来得及入账。”
“尾货不入账，那就是账外资产。”林雨墨拿出笔，在那个条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，“继续盘点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林雨墨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扫描仪。
她发现，这个仓库的管理混乱到了极点。
疑点一：账实不符。
进口芝士的账面库存显示有500kg，但经过逐一过秤，实际库存只有350kg左右。整整150kg的芝士，凭空消失了。
疑点二：报废记录造假。
在“报废品暂存区”，林雨墨看到了几个贴着封条的大箱子。封条上写着“过期原料，待销毁”。
她打开其中一个，里面装的不是过期的面粉或糖，而是整整一箱未开封的进口奶油。生产日期是上个月，距离保质期还有半年。
“这也是尾货？”林雨墨质问。
老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：“这……这是车间退回来的，说是包装破损，不能用了。”
“包装破损？”林雨墨拿起一盒奶油，包装完好无损，“老刘，你在糊弄鬼吗？”
疑点三：签名笔迹雷同。
林雨墨翻看着厚厚的《原料出库台账》。在“领用人”一栏，密密麻麻地签着“张伟”、“李强”等名字。
但当她把几十页台账叠在一起，对着光看时，她发现这些签名的笔迹虽然刻意模仿了不同的人，但运笔的力道和习惯却惊人地相似。
这明显是同一个人代签的！
“老刘，”林雨墨合上台账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，“这些出库单，都是你经手的吧？”
老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随即变得有些无赖：“林会计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说。这些单子都是车间领料时签的，我就是一个看仓库的，哪敢造假？”
“是吗？”林雨墨盯着他的眼睛，“那为什么这几张单子的墨水颜色是一样的？而且，这几张单子的纸张边缘，有被撕下来重新装订的痕迹。”
老刘被逼得后退了一步，他突然恼羞成怒地吼道：“林雨墨！你别太过分了！你是来查账的，还是来找茬的？这仓库乱成这样，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！陆总被抓了，赵总还没发话，你算哪根葱，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？”
“凭我是这里的财务BP。”林雨墨毫不退让，“老刘，我现在怀疑仓库管理存在重大漏洞，我要封存所有台账，并进行全面复盘。”
“全面复盘？”老刘冷笑一声，“行啊！那你慢慢盘！不过我可提醒你，还有很多老台账不在这里，都在那边的杂物间堆着呢。你要是有本事，就去那里找！”
说完，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里一个黑漆漆的小门，然后气呼呼地走了出去，临走前还故意把仓库的大门摔得震天响。
林雨墨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，老刘是在给她下套。那个杂物间肯定堆满了垃圾，根本没法找东西。但他越是阻拦，就越说明那里有问题。
“杂物间……”
林雨墨从包里掏出手电筒，走向了那个角落。
杂物间的门没有锁，只是虚掩着。推开门，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呛得林雨墨差点咳嗽出来。
这里大概只有十平米，堆满了废弃的纸箱、坏掉的托盘和各种不知名的杂物。头顶的灯泡早就坏了，里面一片漆黑。
林雨墨打开手电筒，光束在黑暗中晃动，照亮了飞舞的尘埃。
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障碍物，开始翻找。
“老台账……老台账……”
她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堆落满灰尘的纸箱。箱子上写着“2022年财务档案”。
林雨墨蹲下身，打开其中一个箱子。
里面并不是整齐的账本，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草稿纸、过期的发票和一些废弃的办公用品。
她不死心，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。
依然是一无所获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林雨墨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，她的手电筒光束扫过了最里面的一个墙角。
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纸箱，被几个废弃的电脑机箱压在下面。
林雨墨费力地搬开机箱，把纸箱拖了出来。
箱子上没有标签，封条也已经脱落。
她打开箱盖，里面放着几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，看起来像是私人的工作日志，而不是公司的正式账册。
林雨墨拿起最上面的一本，封皮上写着“工作备忘（王）”。
王？前任财务经理姓王！
林雨墨的心跳瞬间加速。她颤抖着手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字迹很潦草，但依然能辨认：
“2023年3月15日。爆浆芝士的报废率又超标了。彪哥说是因为机器故障，但我看那些蛋糕明明都是好的。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。我问他这些报废品去哪了，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。我觉得有问题。”
林雨墨继续往后翻。
“2023年4月2日。采购主管张诚今天找我，说是要调整一下进口原料的入账价格。理由是汇率波动。但我查了汇率，根本没变。他暗示我，这是赵总的意思，让我不要多管闲事。这账怎么做？”
“2023年5月10日。今天去仓库抽查，发现恒信乳业送来的原料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了20%。我问老刘，老刘说这是合同价，不能改。恒信乳业……这家公司以前从来没合作过，为什么突然成了我们的主要供应商？而且，他们的送货单上，签名竟然是张诚的字迹。”
林雨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恒信乳业！张诚！赵总！
这三个名字，像三块拼图，终于拼凑出了利益链条的一角。
她继续往后翻，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上面的字迹变得非常急促，甚至划破了纸张：
“2023年6月18日。我发现了！那些报废的芝士，根本没有销毁！它们被运到了……”
写到这里，笔迹戛然而止。纸张上有一团暗红色的污渍，像是干涸的血迹，又像是某种酱汁。
林雨墨感到一阵毛骨悚然。
前任经理到底发现了什么？他为什么没有写完？
就在这时，杂物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一道刺眼的光线射了进来，林雨墨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。
“林会计，你在里面干什么呢？”
是老刘的声音。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。
“杂物间要锁门了，里面都是易燃物，万一着火就麻烦了。”老刘一边说着，一边往里走，眼神死死地盯着林雨墨手中的笔记本。
“我在找老台账。”林雨墨迅速合上笔记本，把它塞进随身的手提包里，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。
“老台账？”老刘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这里都是垃圾，哪有什么台账。林会计，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？”
他的目光在林雨墨的手提包上停留了几秒，似乎想看穿包里到底装了什么。
林雨墨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。
“是吗？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林雨墨淡淡地说道，“既然要锁门，那我就先出去了。”
她侧身从老刘身边挤了过去，步伐坚定地走出了杂物间。
老刘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神变得阴鸷起来。
他拿出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，赵总。那个女人在查旧账。刚才在杂物间，她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……”
林雨墨走出仓库，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她摸了摸包里的笔记本，那是她目前掌握的最有力的证据。
恒信乳业，张诚，赵明清。
这条利益链，比她想象的还要深，还要黑。
她拿出手机，给顾铁林发了一条微信：
“顾总，我找到突破口了。恒信乳业，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。”
发送完毕，林雨墨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高耸的办公楼。
那里是赵明清的办公室。
“赵总，”林雨墨在心里默默说道，“你的好日子，不多了。”
她紧了紧手中的包，大步走向了办公区。
战争，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。
而她，绝不会退缩。
回到工位，林雨墨没有急着翻看那本笔记，而是先打开了电脑，登录了集团的供应商管理系统。
她要查“恒信乳业”。
输入关键词，点击搜索。
屏幕上跳出了一行行信息。
公司名称：恒信乳业有限公司
注册资本：100万
法人代表：赵强
成立日期：2023年1月
经营范围：乳制品销售
赵强？
林雨墨的心头一跳。
她打开百度，输入“赵强 赵明清”。
搜索结果并不多，但在一条不起眼的企业新闻里，她看到了一张合影。
那是两年前，南风集团的一次供应商大会上。赵明清站在中间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，虽然照片有些模糊，但林雨墨依然能认出，那个人就是恒信乳业的法人代表，赵强。
而且，看他们的站位和神态，关系显然不一般。
“父子？兄弟？还是亲戚？”
林雨墨在心里猜测着。
不管是什么关系，这都已经构成了重大的关联交易嫌疑。
赵明清利用职权，引入自己人的公司作为供应商，通过虚高报价、虚假报废等手段，掏空集团资产。
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采购环节：恒信乳业高价供货，张诚负责签字确认。
生产环节：彪哥负责制造高报废率，将好原料变成“废品”。
仓储环节：老刘负责做假账，掩盖库存短缺。
销售环节：陆则（虽然被抓，但也是链条一环）负责用虚假的物流费用套取资金。
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，就是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的赵明清。
林雨墨感到一阵愤怒，但更多的是冷静。
她知道，光凭这些推测是不够的。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，比如，那些“报废”的芝士到底去了哪里？
她拿起电话，拨通了苏晚的号码。
“晚晚，帮我查一下恒信乳业的资金流向。特别是他们和南风烘焙事业部之间的往来款项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苏晚的声音很干脆，“不过林雨墨，你要注意安全。赵明清在集团根深蒂固，你要是动了他的奶酪，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雨墨看着窗外，眼神坚定，“但我没有退路了。”
挂断电话，林雨墨打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，开始仔细阅读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颗子弹，击中了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要害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但她知道，她必须战斗到底。
为了真相，也为了正义。
窗外，天色渐暗。
林雨墨揉了揉酸痛的脖子，继续投入到工作中。
她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战士，在黑暗中寻找着光明。
而这，仅仅是个开始。
真正的决战，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