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字化系统上线的第三周，烘焙事业部的采购部和仓库试点运行进入深水区。
表面上看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。新系统强制要求的扫码入库、电子质检单、系统自动核销库存等流程，虽然让习惯了手工记账的老员工们叫苦不迭，但在林雨墨的高压政策和江哲的技术支持下，数据流总算是在屏幕上跑通了。
然而，林雨墨敏锐的直觉告诉她，这平静的数据海洋下，暗流涌动。
这天深夜，林雨墨还在办公室核对系统生成的《原料库存日报表》。屏幕上，绿源乳业的马苏里拉芝士库存预警线亮起了红灯，显示“可用库存不足3天”。
“不对劲。”林雨墨皱起了眉头。
她清楚地记得，今天下午绿源乳业刚送来了一车货，足足20吨。按照生产线的消耗速度，这批货入库后，库存应该能支撑半个月以上。为什么系统显示的数据会相差这么大？
她迅速切换到WMS（仓储管理系统）的后台，调出了当天的入库记录。
[出库记录] 16:00 | 其他出库-报废品处理 | 马苏里拉芝士 | 15吨 | 操作人：系统自动记录（公用账号）
“15吨？刚入库的顶级芝士，才过了一个半小时就报废了？”林雨墨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如果是正常的原料损耗，会有质检报告，会有生产部的签字。但这笔记录，除了一个冷冰冰的数字，什么都没有。
林雨墨立刻抓起电话，拨通了IT部江哲的号码。
“江工，睡了吗？帮我查个东西。”
半小时后，江哲顶着乱糟糟的头发，抱着笔记本电脑出现在了林雨墨的办公室。
“查到了。”江哲一边敲击键盘，一边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流，“这个‘其他出库’的操作指令，不是来自仓库的手持终端，而是来自采购部的一台公用电脑。登录时间是下午16:00，使用的是‘采购员通用账号’。”
“采购部的公用电脑？”林雨墨眯起眼睛，“那个账号只有密码，没有权限分级，谁都知道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江哲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日志，“你看这里。在数据被修改的前后，有一个匿名的后台访问记录。这个访问记录绕过了前端的操作界面，直接修改了数据库底层的库存字段。这是一种很隐蔽的SQL注入攻击，或者是……拥有高级权限的人干的。”
“能定位到IP地址吗？”
“能。”江哲敲下回车键，“IP地址是192.168.1.105。这是采购部办公室靠窗的那台旧电脑。使用者是……陈某。”
“陈国强？”林雨墨心头一跳。
陈国强是采购部的老员工，也是赵明清的远房亲戚。当初赵明清安插他在采购部，就是为了盯着采购流程。王强被抓后，陈国强表面上变得老实了许多，没想到，他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幽灵。
“林雨墨，”江哲转过头，神色凝重，“这个陈国强不仅修改了库存数据，他还试图删除系统日志。如果不是我设置了‘数据镜像备份’，这些痕迹早就没了。”
“看来，我们的数字化系统，触动了某些人的奶酪。”林雨墨冷笑一声。
她站起身，拿起外套：“走，去仓库。”
……
深夜的仓库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。
林雨墨和江哲没有惊动任何人，直接来到了报废品暂存区。
按照公司的规定，所有的报废原料必须经过破坏性处理（如染色、粉碎）后，才能由指定的回收公司拉走。
林雨墨打开手电筒，照向那堆贴着“报废品”标签的货物。
然而，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些白色的箱子上，虽然贴着报废标签，但箱体完好无损。她随手打开一箱，里面的芝士块洁白如玉，散发着浓郁的奶香，根本没有任何变质的迹象，更没有被染色的痕迹。
“这哪里是报废品，这分明就是全新的原料！”江哲惊呼道。
“他们根本没有进行破坏性处理。”林雨墨的声音里透着寒意，“他们只是换了个标签，就把公司的资产变成了私人的财产。”
“快看那边！”江哲突然指向仓库的后门。
透过门缝，林雨墨看到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没有挂牌照的小货车。两个黑影正在鬼鬼祟祟地搬运货物。
正是陈国强和仓库管理员老刘。
他们把那些贴着“报废”标签的芝士，一箱箱地搬上小货车。动作熟练，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“拍下来。”林雨墨低声对江哲说道，同时举起了手机。
闪光灯没有开启，她利用手机的高感光度模式，在黑暗中捕捉着这一幕。
“怕什么！”陈国强不屑地哼了一声，“系统是我改的，数据是我做的。在林雨墨眼里，这批货已经变成垃圾倒掉了。只要赵总在上面压着，她一个小小的财务BP，能翻出什么浪花？”
听到这里，林雨墨握紧了手机。
原来如此。
赵明清不仅通过恒信乳业搞利益输送，现在连绿源乳业的货也不放过。
他的手段更加隐蔽了：利用数字化系统上线初期的混乱，勾结内部员工，通过“虚增损耗”的方式，将合格原料以“报废”的名义倒卖出去。
这不仅仅是贪污，这是在挖南风集团的墙角！
等那辆小货车驶离仓库后，林雨墨和江哲才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“林会计，我们现在报警吧？”江哲有些激动。
“不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林雨墨摇了摇头，眼神变得深邃，“陈国强只是个马仔，老刘只是个搬运工。我们要抓，就抓背后的那条大鱼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
林雨墨转身看向仓库深处，目光如炬。
“明天一早，我会发布通知，说系统数据出现异常，需要对全仓进行突击盘点。”林雨墨冷冷地说道，“我要看看，当陈国强发现他的‘账’对不上的时候，会怎么做。我也要看，赵明清为了保住这条利益链，会出什么招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九点。
烘焙事业部的公告栏里贴出了一张醒目的通知：
各相关部门：
因数字化系统监测到库存数据与理论值存在重大偏差，为确保资产安全，即日起暂停所有原料出入库，由财务部牵头，对仓库进行为期两天的全面盘点。
特此通知。
烘焙事业部财务部
2026年10月
这个消息像是一颗炸弹，瞬间在采购部和仓库炸开了锅。
陈国强坐在采购部的办公室里，看着那张通知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。
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昨晚刚运走的那15吨货，在系统里虽然是“报废”状态，但实物已经没了。如果现在盘点，账面数量是“0”，但仓库里肯定找不到那批货（因为已经被贴上了报废标签运走了，而新进来的货还没补上这个窟窿）。
不对，更准确地说，系统里现在的库存是“负数”或者“异常值”，因为他昨晚为了掩盖那15吨的亏空，把数据改乱了。
“该死！这个林雨墨，怎么鼻子这么灵！”陈国强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他必须想办法填补这个窟窿。
他拿起电话，拨通了赵明清的号码。
电话那头，赵明清的声音依旧沉稳，但透着一股狠厉。
“慌什么！”赵明清骂道，“不就是15吨货吗？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调一批过来，哪怕是临期的，先混过去再说！只要撑过这两天，等我把那个数字化系统停了，你就安全了！”
“可是……现在去哪调货啊？”
“去找城西那个小作坊！让他们先把货送回来！告诉他们，事成之后，我给他们双倍的价钱！”
挂断电话，陈国强像是一只无头苍蝇，开始在办公室里团团转。
而这一切，都被林雨墨安排在暗处的苏晚看在眼里。
苏晚坐在不远处的工位上，假装在整理凭证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。
她听到了陈国强的每一句话，也记录下了他拨打的电话号码。
林雨墨看着手机屏幕，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。
“好。”她回复道，“通知江哲，让他把系统里的‘库存锁定’功能打开。不管陈国强怎么改数据，都让他改不了。再通知保安队，随时待命。”
“我们要收网了吗？”
“不，”林雨墨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“好戏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，大步走向仓库。
那里，陈国强正带着几个人，慌慌张张地往仓库里搬运货物。那些货物包装简陋，上面甚至还能看到“南风集团烘焙事业部”的旧标签被撕掉后的胶痕。
“陈主管，”林雨墨走到他面前，声音清冷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陈国强吓得手一抖，箱子掉在了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是你昨晚卖出去，现在又运回来的‘报废品’？”林雨墨蹲下身，捡起地上的箱子，撕开上面的胶带。
里面，是一块块洁白无瑕的特级芝士。
“陈国强，”林雨墨站起身，目光如刀，“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？”
陈国强瘫坐在地上，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他彻底完了。
而这一切，仅仅是因为林雨墨坚持的那套数字化系统。
数据不会说谎。
谎言，在数据面前，无所遁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