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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一章 ——

脉象杀人

金陵 · 济世堂

南京的梅雨季,像一块拧不干的脏抹布,捂在人脸上。

老门东的青石板路泛着油光,臭梧桐的气味混着湿土腥气,黏糊糊地贴在“济世堂”的匾额上。匾额很旧,漆色剥落,唯有那“医者仁心”四个字,还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老的倔强。

江止愈不在。他云游采药去了,留下徒弟沈辞钧看守这间铺子。

沈辞钧不喜欢这种天气,更不喜欢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客人——退休高官陈广志。陈广志不像个病人,倒像个来巡视工作的领导。他穿着考究的中山装,手里盘着两颗玉球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桌上放着一杯热茶,他却一口未动,只是冷冷地盯着沈辞钧。

“小沈啊,”陈广志开口了,声音带着高位者特有的沙哑,“你师父江先生,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家师云游,归期未定。”沈辞钧低着头,正在整理药柜,语气恭敬,却透着疏离,“陈老若有不适,学生亦可诊治。”

“你?”陈广志嗤笑一声,放下玉球,“江先生那是国手,能把死人诊成活人。你嘛,太年轻,火候不够。”

沈辞钧没接话,只是默默地走到陈广志面前,伸出三根手指,搭在他的寸口上。指尖触及的皮肤,温热,干燥,甚至有些粗糙,这是一个健康老人该有的脉象。但沈辞钧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他换了只手,又仔细感受。

不对。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寸脉浮大,关脉沉滞,尺部却空虚无根。这就像一座看似坚固的大坝,坝体完好,但坝基已经被蚂蚁蛀空了。

“陈老,”沈辞钧收回手,声音有些干涩,“您最近是不是常感到心慌,夜里盗汗,且伴有耳鸣?”

陈广志脸色微变,盘弄玉球的手停了下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这是‘离经脉’。”沈辞钧沉声道,“阳气外越,阴液枯竭。您这不是病,是灯油耗尽。此时应当静养,切忌动怒,更不能服用任何燥烈之物。”

“放肆!”陈广志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震得叮当作响,“我刚在臻康体检做完全套,报告上说我各项指标比小伙子还棒!你这刚出茅庐的小子,摸两下就说我快死了?江慎行教出来的徒弟,就是这么咒人的吗?”
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“我看你这济世堂,也不用开了。趁早关门吧。”陈广志说着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重的报告,啪地甩在沈辞钧面前。封面上,臻康体检的Logo烫金耀眼,下面一行小字:全基因组测序,健康指数98分。

“看看吧,这才是科学!”陈广志冷笑。

沈辞钧看了一眼报告,没说话。他看到了报告里夹着的一颗金色药丸,以及那行红字:建议立即服用安睿生物“回春丹”巩固疗效。

就在这一瞬间,陈广志突然捂住胸口。不是那种痛苦的捂法,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僵硬。他脸上的怒气凝固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。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沈辞钧脸色一变,刚要施救。陈广志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随即软软地瘫倒在酸枝木椅上。

死了。死得极快,极安静。就像一盏油灯,被人轻轻吹熄了火苗。

沈辞钧探了探鼻息,已经断了气。他又翻开陈广志的眼皮,查看瞳孔。

一切迹象都显示,这是正常的猝死。

但沈辞钧不信。他再次搭上死者的脉搏,这一次,那股暗流涌动的感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。而在那死寂的深层,他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刃之气。

这人不是病死的。是被“气”死的。是被某种看不见的、尖锐的东西,切断了命脉。

沈辞钧猛地看向陈广志微张的嘴角。那里,正缓缓渗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金色粉末。一股奇异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像是檀香,又像是某种金属燃烧后的味道。沈辞钧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这味道,他闻过。

十年前,师父江止愈抱着父亲江慎行冰冷的尸体从楼上跳下来时,空气中,也飘着这股死人香。

他颤抖着,从药柜最深处翻出一本泛黄的旧书,那是父亲留下的《守缺录》。

他翻到记载父亲死因的那一页,上面只有四个字,墨迹已干,却透着血淋淋的寒意:

“脉象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