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更大了，敲打着窗棂，像无数只急于投胎的鬼手。
济世堂里的檀香味再也压不住那股诡异的金粉气息。沈辞钧拔出银针，针尖上没有任何血迹，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金色粘腻。他眉头锁得更紧，这绝不是寻常的中毒反应，更不是心梗猝死该有的征象。
“人死如灯灭，沈大夫，节哀。”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，打断了沈辞钧的思绪。
门口站着一位身穿米色风衣的女人，约莫二十七八岁，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黑框眼镜。她没打伞，肩头湿漉漉的，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，周身透着一股干练的职业气息。
沈辞钧眼神一凛，手肘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诊疗台上的脉枕。那是师父江止愈留下的东西，也是刚才陈广志断气的地方。
“你是谁？”沈辞钧问。
“安睿生物，陆雨洁。”女人亮出一张烫金的名片，笑容得体却疏离，“合规总监。听闻陈老在贵诊所休养时仙逝，我特意过来送一份合规审查函，并协助家属处理后续事宜。”
沈辞钧没接名片，目光落在她潮湿的鞋跟上，又移向软榻上僵硬的陈广志：“安睿生物？就是那个生产‘回春丹’的公司？”
“正是。”陆雨洁走进屋内，目光扫过陈广志的尸体，脸上没有丝毫惊慌，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静，“看来陈老没能等到我们的新药上市，遗憾。”
“遗憾？”沈辞钧冷笑一声，指了指陈广志嘴角那抹尚未干涸的金粉，“你们的药，就是这么‘回春’的？把他春成一具尸体？”
陆雨洁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径直走到尸体旁，熟练地翻开死者的眼皮查看瞳孔，又轻轻按压了他的腹部。她的动作专业得不像个高管，倒像个经验丰富的法医。
“肺部无淤血，指甲无发绀，体表无明显外伤。”陆雨洁喃喃自语，随即转头看向沈辞钧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，“沈大夫，如果我没猜错，陈老在来到你这儿之前，身体各项指标都很‘健康’，甚至可以说是‘完美’。”
沈辞钧一怔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是负责合规的。”陆雨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啪地拍在桌上，“臻康体检的全套报告。三个月前，陈老除了有点脂肪肝，一切正常。一个月前，他在臻康复检，被确诊为‘隐匿性神经胶质瘤前病变’，生存概率低于8%。”
沈辞钧扫了一眼报告，上面的红字触目惊心：建议立即介入，服用安睿生物‘回春丹’序列进行靶向阻断治疗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杀人链条。”陆雨洁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如锤，“先用臻康体检的‘量子共振’设备，把健康人吓成癌症晚期；然后推出安睿生物的‘回春丹’，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；最后，当药吃完了，人也‘调理’死了，尸体却查不出任何药物毒性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死死盯住沈辞钧：“因为‘回春丹’根本不是毒药，它是信号干扰剂。它不会直接杀死脏器，它只会让脏器发出的求救信号，永远传不到大脑。”
沈辞钧心头剧震。这解释了为什么陈广志的脉象如此诡异——有脉无气，有心无神。就像一台被拔掉了报警线路的发动机，直到炸裂，主控台还显示运行正常。
“陆总监，”沈辞钧眯起眼睛，语气阴沉，“你既然知道这是杀人链条，还敢来这里？不怕我也把你诊死？”
“我来，不是为了跟你辩论中医玄学。”陆雨洁推了推眼镜，步步紧逼，“我是来告诉你，你们那套望闻问切，在现代科技面前不堪一击。中医连病毒都看不见，怎么给陈广志定罪？怎么证明是我们杀了他？”
沈辞钧看着她那张冷峻的脸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声很冷，像冰块撞击瓷碗。
“陆总监，你说我们看不见病毒。”沈辞钧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，从药柜上拿起那根陈广志用过的银针，针尖上同样沾着金粉，“那你们的高科技，连人都救不活，还要用‘合规’两个字来洗地吗？”
他指着陈广志的尸体，一字一顿：“你们看得见基因序列，看得见癌细胞，看得见所有的数据。但你们看不见，这金粉里藏着的人心。”
陆雨洁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沈辞钧走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湿气喷在她耳边：“既然你是合规总监，那你告诉我，陈广志那份‘健康指数98分’的报告，合规吗？还是说，你们的合规，就是合法的杀人执照？”
屋外的雷声轰鸣，瞬间照亮了她镜片后那一抹寒光。
陆雨洁没有回答，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根沾着金粉的银针。
良久，她收起那份报告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：“沈辞钧，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。既然如此，不如我们做个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？”
“用你的眼睛，帮我看穿他们的假象。”陆雨洁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“既然你们中医能‘诊’死人，那能不能也‘诊’一下，到底是谁在背后，制定了这个杀人标准？”
门开了，风雨灌进来。沈辞钧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针，针尖的金粉在昏暗的灯光下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。
这不再只是医患纠纷。
这是一场关于“人命”与“数据”的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