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元未来大厦,地下三层核心机房。这里不再是恒温恒湿的净土,而是被黑色废液吞噬了一半的废墟。服务器机柜半截泡在毒水里,电火花在上面噼啪作响,像垂死野兽的最后喘息。
陆风霖站在齐腰深的黑色废液中,手中的加密硬盘闪着幽幽的蓝光。
他没有穿防寒服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,此刻早已湿透,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。
“上传进度:99%。”屏幕上的字符疯狂跳动。
这不是普通的上传。这是一场献祭。陆风霖将那段名为“幽灵密钥”的代码,永久写入了以太坊的公有链上。
Block Height: 15,066,692
Status: Confirmed.
一旦写入区块链,就无法篡改,无法删除,无法被任何中心化的权力(比如顾森)所抹除。这是数字世界的不朽,也是对肉身毁灭的终极嘲讽。
“陆风霖!住手!”
顾森冲进了机房,但他停在门口,不敢踏入那片毒水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串哈希值,脸色比纸还白。
“那是公有链!你上传了,就谁都删不掉了!你会毁了智元未来!你会毁了你自己的前程!”
“前程?”陆风霖转过头,看着顾森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恐惧和懦弱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“顾森,我早就没前程了。”
他举起那只受伤的左手,那道被江雪戒指划伤的疤痕还在,“从我把第一个监控后门卖给你们开始,我就已经死了。”
陆风霖看了一眼屏幕。
Upload Complete.
“密钥已经分发了。”陆风霖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,“现在,全世界有上万个节点保存着智元未来的罪证。你就算炸了这栋楼,也炸不完。”
顾森绝望地嘶吼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!江雪呢?你死了她怎么办?!”
“她会活下去。”陆风霖笑了,那是释然的笑,也是诀别的笑,“而且,她会亲手把你送进监狱。”
陆风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,那是他留给江雪的最后礼物。
“江雪,听到了吗?”陆风霖对着手机,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。
手机那头,江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电流的杂音:“听到了……风霖,别做傻事!求你了!”
“听着,密钥已经上链了。地址和密码在我的云端笔记里,密码是你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日子。”陆风霖轻声说道,废液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。
“风霖!回来!我爱你!”江雪在电话那头崩溃大哭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
陆风霖顿了顿,眼神穿过毒雾,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在数据中迷失的自己。
“江雪,这一次,我不做阎王的狗了。”
他挂断了电话。
顾森惊恐地看着陆风霖,一步步退向那扇破碎的液氮管道口。
“再见,顾森。”陆风霖纵身一跃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黑色的废液吞没了他单薄的身躯。
· · ·
秦淮河畔。江雪跪在岸边,看着那条黑色的毒河。手机里传来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忙音。她知道,他走了。那个曾经躲在机房里的懦夫,那个写代码杀人的帮凶,终于用最干净的方式,洗清了自己。
江雪站起身,擦干眼泪。她打开电脑,输入了那个云端地址。屏幕上,一行行无法篡改的区块链记录,像一座座墓碑,整齐地排列着。
她看向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智元未来大厦。
“风霖,你铺好了路。”“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江雪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
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被全网封杀的受害者。她是手持幽灵密钥的复仇女神,是陆风霖用生命换来的,最后的审判者。
· · ·
城郊,废弃的化工厂。这里曾是裴东的“秘密金库”,也是他多年来倒卖剧毒废液的起点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味,地上到处是破碎的玻璃瓶和干涸的黑色结晶。
裴东缩在角落里,浑身颤抖。
他不再是那个开着豪车、颐指气使的销售总监。他像个被遗弃的流浪狗,衣衫褴褛,满脸污垢。
他逃了三天。从智元未来大厦逃出来后,他以为凭着自己那八百万的脏款,能买通黑市弄个假身份,逃到东南亚去。
但他错了。他忘了,他自己就是那个传播病毒的人。
此刻,他的皮肤正在溃烂。那不是普通的皮肤病,那是废液里重金属中毒的终极表现。他的手臂上布满了水泡,水泡破裂后流出黄色的脓液,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。更可怕的是,那些溃烂的伤口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——那是他在“废液河”事件中,被溅到身上的残余毒液,正在啃噬他的血肉。
“啊……好痒……好疼……”裴东抓挠着身体,指甲带下一块块腐烂的皮肉。他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恶臭,那是死亡腐烂的味道。他拿出手机,想要叫救护车。
屏幕亮起,是一条新闻推送:
【智元未来全线崩盘,主犯顾森等人将面临死刑指控】
裴东看着屏幕里的顾森,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神,现在戴着手铐,满脸绝望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裴东惨笑起来,眼泪鼻涕混着脓血流进嘴里,“顾森,你也有今天……你也有今天……”
他想到了自己。那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裴东。那个帮顾森泼鸡血、吓唬童童父母的裴东。那个在硫酸雨里开车撞人的裴东。他这一生,就像一条鬣狗,啃食着狮子吃剩的腐肉。现在,狮子倒了,鬣狗也该死了。
裴东挣扎着爬到那个生锈的铁柜前。那是他藏私房钱的地方。
他颤抖着输入密码——那是他第一次拿到销售提成那天的日期。
柜门打开,里面没有现金,只有几张银行卡和一堆金饰。那是他这辈子,用无数人命换来的脏款。
“童童……”裴东低声念着那个名字,溃烂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。
他打开了手机银行APP。余额:7,842,109.33元。这是他所有的积蓄,也是他全部的罪证。
裴东看着那个数字,突然哭了。他想起童童的母亲那绝望的眼神,想起那个被他吓疯的老人,想起那些因为他的谎言而耽误治疗、最终死去的受试者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他颤抖着,点开了转账界面。
收款人:智元未来受害者家属公益救助基金。那是林梢后来公开建立的账户。他输入了金额。7,842,109.33元。手指悬在“确认”键上,裴东犹豫了。
这是他一辈子的钱啊。是他买房、买车、给老婆孩子存的教育基金。
是他的命。
但下一秒,一阵剧痛从骨髓深处传来。
“啊——!”裴东惨叫一声,手机差点掉进旁边的废液坑里。他的骨头在腐烂,那种钻心的痛,让他瞬间清醒了。
“买命钱……这是买命钱……”
裴东咬着牙,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按下了指纹支付。
【转账成功】【交易金额:7,842,109.33元】【对方已收款】看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,裴东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像是压在胸口十年的大石头,终于搬开了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他靠在冰冷的金属柜上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皮肤还在溃烂,内脏还在出血。但这一次,他不觉得疼了。
“童童……叔叔……给你买糖吃……”
裴东低声说着胡话,眼神开始涣散。他看见童童向他跑来,不再是那个病恹恹的孩子,而是活蹦乱跳的模样。
“叔叔,我们回家。”
“好……回家……”
裴东的手动了一下,彻底垂落。
那双曾经数钱数到抽筋的手,此刻安静地搭在那一堆银行卡上。卡里已经空了。但他觉得,自己这辈子,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。
废弃的化工厂里,只剩下风吹过破窗的呼啸声。那条作恶多端的鬣狗,终于带着他一生的罪孽,凄惨而平静地落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