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窖秤 · 第二卷 风云再起
第二十五章 病房告白,婚约之诺
章磊山是在归航后的第二天下午,才被允许见人的。
林梦苒到医院时,手上拎着两样东西:一个是保温壶,里面是樊鸿涛熬了一整夜的鲫鱼汤,老人熬汤的时候一句话没说,只在出锅前尝了一口,说「太淡了,得加点盐」,然后又默不作声地添了一勺;另一个是她外公的账本,用蓝布包着。
病房在南侧,下午的光从窗子里斜进来,落在章磊山的左肩上。他靠着床头坐着,左臂用三角巾吊着,脸色有点白,眼睛却还是亮的。见她进来,他把手里的平板按灭了,像是被老师抓住看小说的学生。林梦苒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,先没说话,先把账本放在他床边,解开蓝布,摊开。
「外公的账本,我全带来了。」她说,「你出事那晚我翻了一遍。」
章磊山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,慢慢伸手,用右手翻了两页,停在其中一页上。那一页写着「一九八五年,账目不清,待查」,页脚画着一道红横线。他抬起头:「你翻到这儿的时候,哭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眼睛肿了。」他说,「我天天看你,看得出。」
林梦苒低头笑了一下,把账本合上,坐到床边。「汤要凉了。」
她舀了一碗递过去,因为他的左手动不了,她想喂他,犹豫了一下。章磊山却先伸出右手接了碗,自己喝了一口,然后说:「汤是樊大爷熬的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太咸。」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,「人老了手就重。他急,才放多了盐。」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完,病房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落尽了,枝子上悬着几盏医院挂的灯笼,风一吹,红光在窗玻璃上晃。
章磊山放下碗,忽然开口:「在医院躺的那两天,我想了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我想,如果那天我没回来。」他看着她,语气很平,却比那天夜里在窖池边上说的任何一句都重,「我查了二十年的账,全在档案里;我答应你爸的事,你替我做完了;剩下唯一没交代的,是你。」
林梦苒的指尖停在账本封面上,没有动。
「我十五岁那年,把围巾给了你。」章磊山说,「后来我每次出门办案,第一件事是看你有没有在朋友圈发东西。你不发,我心里就不安。我查过云麓所有老账,也查过你外公的卷宗,可我不敢查你——我一直觉得,你是我得站着把事办完,才有资格开口的人。」
「那你现在有资格了吗?」她轻声问。
「左肩废了三个月,右肩还能扛。」他说,「我本来想再过一年说。这两天躺着想,觉得没必要等。你要是不介意跟一个肩上带疤的、二十年在查别人家的人过一辈子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,「林梦苒,我娶你。」
病房里的挂钟走了一格。窗外那盏红灯笼晃了一下,红光在墙上滑过去,又滑回来。
林梦苒没有回答。她伸手拿起账本,翻到最前面,把自己这些天新添的那页翻给他看。上面是她中午刚写的字:「账平之日,与君同守。」
「这本账,我从十五岁记到今天。」她说,「里面的每一笔,都是我欠的、也是我还的。你要是娶我,就得跟我一起把这笔账记完,不许中途撤。」
「不撤。」
她低着头,把账本合上,轻轻放在两个人中间。然后她抬头看他,眼睛是红的,却笑着:「汤凉了。」
章磊山看着她,也笑了,慢慢伸出右手。她把手放上去。两只手搭在蓝布包着的账本上,一本旧账,一屋子安静的下午,窗外一盏病院里挂的红灯笼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樊鸿涛端着一锅新熬的汤站在门口,身后还跟着苏念安,小姑娘手里举着手机,镜头冲着病房里。樊鸿涛正要说话,看见两人的手叠在一起,眉毛一横,把汤往桌上一放,转身就往外赶人:「都看什么看,回去干活!窖池温度谁盯着呢?」
苏念安一边被推一边还不忘把手机往回收,小声嘟囔:「我本来想发个朋友圈的……」,话没说完,被老人塞了一张手写的《参观须知》在手里:「改天你把这个抄一百遍。」
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林梦苒笑出声来,笑完又安静下来,她握着章磊山的手没松开,忽然说:「云麓的窖池那边,我打算再开一口新窖。」
「扩建批文不是下去了?」
「不是扩建。」她说,「我想开一口新窖,用外公账本里最后那个配方。新窖要跟着老窖的温度走,就像两个人要跟着一碗窖池的温度过日子。」她顿了顿,「新窖的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『守』。」
章磊山看着她,过了很久,说了两个字:「好。守。」
窗外那盏灯笼又晃了一下。云麓老厂区的蓝烟,此刻也正应着这个下午,缓缓地升起来,落在汾阳的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