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窖秤 · 第三卷 迷雾渐开
第二十七章 艺人崩溃,交出流水
深市十一月的傍晚总裹着挥之不去的湿冷,林梦苒工作室的落地窗上凝了一层薄雾,外面是实习生抱着文件匆匆跑过的身影,键盘敲击声混着电话铃声,像某种急促的战前鼓点。林梦苒刚和章磊山核对完下周提交给证监会的补充证据清单,指尖蹭过纸页边缘的毛刺,抬头就看见助理推门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:「林姐,煜祺来了。」
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冷风,陆煜祺缩着肩膀站在门口,羽绒服的帽子沾着雨珠,袖口磨得起了球,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,和三天前在金鸡奖红毯上光芒四射的影帝判若两人。他手里攥着个印着社区医院logo的塑料袋,指节冻得发白,另一只手死死按着羽绒服的内衬,那里鼓起来一块,像揣着块烧红的炭。
「林姐姐……章科长……」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,喉咙动了半天,才把塑料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塑料袋里掉出半块没吃完的奶黄包,是医院门口早餐店卖的那种,凉了,硬邦邦的。
林梦苒立刻起身,把桌上凉了的外卖推到他面前——是份排骨饭,还冒着热气,她把自己的热牛奶也挪过去,杯壁上凝着水珠:「先吃点,慢慢说。」
陆煜祺没动筷子,反而「扑通」一声跪在了地毯上,膝盖砸得闷响。他抖着手拉开羽绒服的拉链,从内衬的缝袋里掏出个磨得掉漆的哆啦A梦U盘,又摸出本卷了边的、沾着药渍的病历本,一起拍在桌面上。哆啦A梦的右脸掉了一块漆,是去年冬天被周明渊摔在地上磕的,崔雅琳当时捡起来,用胶水粘了半小时,说「这是妈妈给你买的生日礼物,要好好留着」。
「周明渊……他托人带话,说已经把我妈是他私生子的证据寄给了所有营销号。」陆煜祺的声音一开始还能稳住,说到「私生子」三个字时突然就崩了,眼泪砸在病历本的封面上,晕开了崔雅琳歪歪扭扭的签名——老人手抖,写字像在画蚯蚓,「他还说,要把我妈当年在云麓当酿酒师的照片放出去,说她是勾引有妇之夫的小三,让我身败名裂,让我妈死不瞑目……」
他猛地抬头,眼睛肿得像桃子,眼泪混着鼻水往下淌,却不敢大声哭,怕惊动外面加班的工作人员,只能死死咬着下唇,咬得渗出血珠:「我忍了三年,就是为了我妈能安安稳稳走完这辈子。她当年是云麓的骨干酿酒师,是周明渊骗她说会娶她,生了我才被周家正室赶出来,调到包装车间扫了十年地!她生病之后,周明渊拿医药费捏着我,让我给他当狗,让我骗你,让我给你下药,让我在直播里说假话……我不敢不从啊林姐姐……」
林梦苒的鼻子瞬间酸了。她蹲下来,和陆煜祺平视,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,指尖碰到他冰凉的脸颊,像碰到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玉:「你妈妈的事我早就安排好了。香港养和医院的特需病房我包了半年,护工是我从家政公司挑了三个的,每天给我发四次视频。周明渊说的那些营销号,我昨天已经让法务部发了律师函,敢发你半句不实言论,我告到他们破产。」
她翻开那本病历本,扉页上有崔雅琳用铅笔写的「煜祺二十岁生日快乐」,字迹已经模糊了,旁边是林梦苒上个月写的「医药费已结清,后续所有治疗走工作室公账」的签字,还盖着养和医院的红色公章。「你妈妈是受害者,她不需要为周明渊的畜生行为买单。」林梦苒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陆煜祺心上,「你也不用再当谁的狗了,从你把第一份录音交给吴队那天起,你就已经站对了。」
章磊山一直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个保温杯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没安慰过人,平时面对走私犯都能冷着脸念法条,此刻却笨拙地抽出两张纸巾,递到陆煜祺手里,纸巾是林梦苒常用的带着茉莉香味的那种,被他攥得皱巴巴的:「周明渊现在在看守所,所有通讯都被监控,他根本没机会对外发消息。就算他真有本事传出去,威胁曝光他人隐私索要财物,本身就构成敲诈勒索罪,我们可以反告他。」
陆煜祺接过纸巾,捂着脸哭了五分钟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等他稍微平复一点,章磊山才拿起那个哆啦A梦U盘,插在电脑上。文件夹里只有一个加密的Excel表,密码是崔雅琳的生日,打开的瞬间,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铺满了屏幕。
「这是周明渊所有的账外资金。」陆煜祺吸了吸鼻子,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条目,「他每次给我妈的医药费,都是从这里面走的,不走公账,就是为了捏着我。还有给刁鹏飞的工资,给胡蔓婷的封口费,给营销号黑你的公关费,都在这里。」
章磊山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,目光突然停在一行标黄的条目上:每月15号,固定向一个泰国账户转账5万美元,备注栏写着「柳叔安保费」。收款人名称是「Li Zhong」,开户行在普吉岛的盘谷银行分行。
「柳忠。」章磊山的声音沉了下去,和旁边吴峻极打过来的视频电话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吴峻极显然已经收到了同步传输的文件,背景是经侦支队的办公室,墙上贴着泰国普吉岛的地图,红圈标着褚立辉的别墅位置。
「磊山,这个账户对上了!」吴峻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,「洪承泽上个月传回来的流水里,柳忠每个月给林老送药的钱,就是从周明渊这个账户走的!周明渊打给柳忠的钱,柳忠再转给褚立辉,褚立辉买药、请护工,最后都用在林老身上!」
陆煜祺猛地抬头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:「我知道这个账户……去年周明渊喝醉了,在车里打电话,说『柳叔在泰国养老,每个月这点安保费还是要给的,毕竟当年林鹤年是他亲手送过去的』。他还说,柳忠是赵氏的太上皇,云麓能有今天,都是柳忠给的。我去泰国见褚立辉那次,签证都是柳忠的秘书帮忙办的,周明渊让我带了一箱茅台过去,说是给柳叔的『孝敬费』。」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,翻到最后一页,里面有几条被标了星号的记录:去年腊月,周明渊给柳忠转了200万人民币,备注是「封口费」;今年三月,给褚立辉转了50万美元,备注是「物资费」。「我查过汇率,」陆煜祺的声音带着狠劲,「那50万美元,刚好够买林老半年的特效药和护工费。周明渊说林老早就死了,可这些钱明明是用在活人身上的!」
林梦苒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桌角,指节泛白。她想起外公账本里夹着的桂花叶,想起外公写的「待嫁时启」的老酒,想起二十年来梦里那个蹲在窖池边给她塞冰糖的老人。原来他还活着,在泰国被囚禁了二十年,靠周明渊的「安保费」吊着命,等着她去接。
「煜祺,」章磊山关掉电脑,转身看着陆煜祺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,「你愿意做污点证人吗?这些流水,加上你之前的录音、证词,足够把周明渊钉死,也能帮我们找到柳忠和林老的位置。」
「我愿意。」陆煜祺没半分犹豫,他抹了把脸,把病历本攥在手里,哆啦A梦的漆皮硌着掌心,像妈妈当年粘它时的温度,「所有事我都认,周明渊让我做的,我都写下来,包括他让我给你下药,让我偷账本,让我在直播里骗消费者,我全部都说。我不怕身败名裂,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影帝,我就是个想给我妈挣医药费的普通人。我只求你们……」他的声音又哽咽了,「只求你们让我妈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,她没做过坏事,她不该被周明渊拖进泥里。」
「她不会。」林梦苒伸手按住他的手背,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传过去,「你妈妈的后续治疗我全权负责,就算她要住一辈子院,我也供得起。等你做完证人,工作室给你留个策划岗,不用露面,工资够你和你妈妈生活。周明渊欠你的,我们帮你讨回来。」
章磊山已经拨通了检察官的电话,声音冷硬得像铁:「我是章磊山,关于陆煜祺的污点证人申请,麻烦尽快走流程。证据链已经闭环,周明渊涉嫌敲诈勒索、故意杀人、走私,陆煜祺是核心证人,需要最高级别的证人保护。」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深市的灯火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。陆煜祺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,喝了一口,甜意在舌尖散开,这是他三年来喝过最安稳的一口奶。他想起昨天妈妈在病床上摸他的脸,说「煜祺,你眼睛里有光了,不像之前,全是灰」,原来那道光,是有人替他撑开了遮住天的手。
吴峻极的视频电话还没挂,背景里是同事打印文件的声响,他举着一张刚出来的跨境协查函草稿,对着镜头晃了晃:「下周我们就通过国际刑警发函,泰国那边已经联系好了,柳忠的别墅就在普吉岛查龙海滩,洪承泽说林老就在里面。最多一个月,我们就能把人接回来。」
陆煜祺看着屏幕上的协查函,突然就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糖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,崔雅琳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暖光,像妈妈的手在摸他的头。
章磊山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放在桌上,柳忠的账户被红笔圈了三个圈,旁边标注着「林鹤年囚禁地关联账户」。窗外的港口传来货轮的汽笛声,悠长而沉闷,像一声跨越了二十年的叹息。第三卷的迷雾终于散了第一角,他们看得见前面的路,看得见被囚禁了二十年的老人,正隔着山海,等着外孙女伸过来的手。
林梦苒伸手关掉了桌上的台灯,整个工作室陷入柔和的夜色里,只有屏幕上的流水记录还亮着。她摸出外公留下的铜钥匙,钥匙柄上的「窖」字硌着掌心,和外公当年攥着她的手教她打算盘时的温度一模一样。
「账要平了,外公。」她在心里默念,窗外的灯火漫进来,落在她眼尾,亮得像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