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窖秤 · 第三卷 迷雾渐开
第三十六章 双重危机,内忧登场
十二月一号,深市下了今年第一场冷雨。
雨点砸在云麓大厦的玻璃幕墙上,顺着二十四层的窗往下淌,像一道一道抹不开的泪痕。林梦苒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,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,指尖冰凉,纸边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。
那是泰国警方发来的函件中译文:昨夜二十三时四十分,停泊在暹罗湾公海的一艘注册地为巴拿马的私人游轮发生火灾,船上两人失踪,一人重伤。失踪者名单上写着两个名字——柳忠、褚立辉。
「火是后半夜起的,」章磊山站在她身后,军大衣的肩膀上还挂着雨水,他刚从机场赶回来,连夜从汾阳飞回深市,眼下一片青黑,「泰国警方说,游轮的发动机舱被人为破坏,救生艇少了一艘。海上风浪七级,搜救船找了十个小时,什么都没找到。」
林梦苒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的方向。那扇窗朝南,隔着上千公里的雨幕,她看不见暹罗湾,也看不见那艘烧成焦壳的船。
「外公。」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被雨泡久了的纸,一碰就破,「爷爷那边的人传来消息,说柳忠在船上一直守着的那个铁箱,就是外公的账本里提到的那个。船烧了,铁箱也没了。」
章磊山沉默了几秒,走上去,把手里的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:「账本没了,不影响周明渊案子的定性。戴静悦和董乐晨的证据、刁鹏飞的口供、柏惠群的证词,再加上冯劭安手里那份被调包基酒的记录,柳忠的罪证是完整的。他死也好、跑也好,罪已经定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梦苒终于转过身,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泪,「我只是在想,他死得也太容易了。二十年前他张嘴一句话,我外公在牢里待了四年,出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一半,手抖得连酒勺都握不住。现在他一把火烧干净自己,连句道歉都没留。」
她说完这句,把那份函件放在桌上,指尖压着纸角,压得指节泛白。窗外的雨更大了,玻璃上的水痕一道叠着一道,把整座城市都糊成了一片灰色。
这场雨,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上午。
云麓二十五层的大会议室里,坐了十六个人。云麓的九个董事到了八个,缺席的那个位置,属于三天前递交辞呈的财务总监,椅子上空着一块深色的皮,像一道没缝合的伤口。桌子中间摆着两份文件,一份是云麓的第三季度财报,一份是刚刚下来的银行函件。
林梦苒坐在主位,没有寒暄,直接把银行函件推到了桌子中央。
「三天前,中行深市分行、招行深市分行、还有交行,同时暂停了云麓的授信额度。」她的声音平静,语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,「未到期的两笔流贷,合计一亿两千万,被要求提前还款。另外,云麓在境外的三个账户被冻结,涉及金额八百二十万美元,理由是『涉跨境可疑资金往来』。」
会议室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。有人下意识地把茶杯往回缩了缩,像是怕被烫到。
「原因呢?」坐在左手第二位的是云麓的常务副总钟翰青,五十六岁,从林鹤年手里一路做到现在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转得不快不慢。
「原因写得很明白,」林梦苒把函件翻到第二页,念道,「『因贵司法定代表人涉嫌重大刑事犯罪,且存在跨境资金异常及税务稽查事项,为控制风险,暂停新增授信。』周明渊昨天被正式批捕,今天一早,消息就上了深市本地的财经版。」
「所以是周明渊这个死人,把我们全拖下水了。」右边一个董事拍了下桌子,是云麓的老股东,姓丁,脸涨得通红,「他一个人做的孽,凭什么要云麓全体股东陪着他一起还?林总,你接手才三天,银行就不认我们了,这后面怎么弄?」
「丁董,」林梦苒看了他一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「银行不认的不是我接手三天,是云麓过去三年那本假账。董乐晨交出来的那三本,现在在检察院,下周就会作为证据公开。银行比谁都清楚钱去哪了。」
丁董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端起茶杯喝了口水,把话咽了回去。
钟翰青把钢笔搁下,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压得稳:「林总,我提一句实际情况。云麓现在的现金流,扣掉员工工资和这两笔要提前还的贷款,能撑四十天。四十天之内,如果拿不到新的授信,或者没有一笔现金进来,厂子里的工资就要缓发,供应商就要断供。到时候不是银行不认我们,是我们自己撑不下去。」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「我知道林氏那边有实力。但说实话,云麓现在这个名声,谁的钱进来,谁就得跟着一起背骂名。」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。林梦苒看着钟翰青,看了两秒。
她认得这个人。七岁那年,外公带她来厂里,就是这位钟叔叔抱着她看酿酒的蒸锅,说「小丫头,这酒香不香?这香是你外公酿出来的」。也是这个人,四年前外公入狱的时候,站在厂门口替外公说了句话,第二天就被周明渊调去了分公司,管了四年的仓库。
「钟叔,」她突然改了口,叫的不是职务,「你说的这四十天,我认。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件事——现在厂里,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把云麓做下去?」
钟翰青愣了下,转着的钢笔也停了。他看了林梦苒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把袖子往上撸了半寸,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烫伤,那是四十年前跟林鹤年一起守蒸锅留下的。
「十八个老师傅,昨天联名签了字,愿意留在厂里。」他说,「包括我。」
雨停的时候,云麓大厦的门口来了两个人。
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深灰色三件套,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。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抬头看了看楼顶那个鹿踏云的招牌,看得很久,像在看一件早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他的名片上印着一行字:中泰联合资本 高级合伙人 江崇岳。
「林总,久仰。」江崇岳进了办公室,没有坐,先把名片放在桌上,字正腔圆,「我们中泰联合资本在曼谷和香港都有实体,专做跨境消费品和农产品。云麓的酒,我们很有兴趣。」
「有兴趣到什么程度?」林梦苒把名片拿起来,翻到背面,背面印着曼谷两个地址。
「云麓现在缺一亿两千万,」江崇岳说得直接,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,「我可以给三亿。不要股权,只要一个条件。」
「什么条件?」
「云麓所有的基酒、窖池、还有老配方,全部拿出来,装进一家新的合资公司。云麓占股四成,中泰联合资本占六成。」他微笑着,语气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,「林总,你外公的账有人记着,可窖池不会说话。窖池在谁手里,才是真的。」
林梦苒把那名片放下,没接话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温的,从喉咙一路凉下去。
「江先生从曼谷来,」她放下杯子,抬眼看他,「认识柳忠吗?」
江崇岳脸上的笑纹僵了那么一瞬,只是一瞬,随即又舒展开来:「林总说笑了。柳忠的事,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。可惜了,那么大一摊生意,烧得干干净净。」
「是啊,」林梦苒看着他,「烧得干干净净。」
她没有当场拒绝,也没有答应,只让助理把江崇岳送了出去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章磊山发来了一条消息,只有一行字:
「中泰联合资本,注册地开曼,实际控制人褚立辉。曼谷地址,与游轮失踪前最后一次停靠的码头,相距三公里。」
林梦苒盯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柳忠的船烧了,铁箱没了,人也没了。可三亿的钱,从曼谷一路跟到了深市,第二天就登门了。她原以为把周明渊送进牢里,把云麓夺回来,这盘棋就赢了一半。现在她才发现,她只是才看清棋盘——对面那个下棋的人,从来就没打算从明面上跟她过招。
窗外的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点冷白的日光,落在桌上那份银行函件上。林梦苒把函件和名片并排放好,两份文件挨在一起,一份逼她四十天内还钱,一份拿三亿来买窖池。
她忽然想起外公七年前教她的一句话:「苒苒,酿酒要看着窖,做人要看着秤。外头来人开多少钱,你都得先问一句——他兜里揣的是钱,还是刀子。」
她把那两张纸叠起来,压进铜钥匙旁边,然后拨通了章磊山的电话。
「磊山,」她说,「我们不去曼谷了。让那些人,自己来深市。」